栀约未酬5.

第五章·冬庭久候

秋风一日凉过一日，枝头黄叶落尽之后，一场薄雪悄然而至，整座宅院覆上一层浅浅素白。

后院那株栀子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沉沉的天际，往日馥郁满院的花香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下嶙峋的枝桠立在皑皑白雪之中，看着格外寂寥。

自左奇函一家启程远赴塞外之后，日子便一日一日慢了下来。

从前总觉得相会之时时光飞逝，转眼便到离别时刻，如今只剩独自一人，光阴反倒变得格外漫长难熬。

杨博文依旧时常会走到后院，来到栀子树下。

只是再也没有人会翻过院墙，揣着一兜甜点心，笑着站在花树下等他。石凳落了薄雪，再也没有两个人紧紧挨着并肩而坐的身影。他会轻轻拂掉石面上积雪，独自坐一会儿，安静回想从前盛夏之时，树下种种温存光景。

衣襟内侧贴身存放着那枚银星星吊坠，时时刻刻贴着心口。

每当心底生出思念，或是深夜辗转难眠之时，他便隔着布料，用指尖细细摩挲吊坠圆滑的表面。冰凉的金属触感，总能让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几分。他总会一遍一遍想起离别那日，左奇函捧着他的脸颊，郑重许下的承诺。

待到明年栀子花开，我一定回来娶你。

塞外路途遥远，书信往来格外不易。

左奇函临走之前曾和他约定，若是有空，便会寄信回来。可两地相隔千里，驿道颠簸，一封信从塞外送到这里，往往要耗费月余。

最初的一月，杨博文几乎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悄悄询问府中下人，可有远方送来的信件。每一回得到否定的答复，心底难免掠过一阵失落，可他从不会埋怨。他心里清楚路途艰难，只耐着性子静静等候。

大约过了一个半月，第一封书信终于送到。

薄薄一页信纸，字迹是他无比熟悉的笔迹。信里左奇函说一路风尘辛苦，塞外气候苦寒，风沙极大，不比江南温润，但是一切尚且平安。末尾一笔，依旧不忘提起那个约定，叮嘱他千万保重自身，静待花开之期。

捧着一纸家书，杨博文坐在栀子树下，反反复复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眼眶微微发热。

夜里回到房中，他点亮一盏灯火，铺开宣纸提笔回信。一笔一画，写尽院内冬日景致，诉说自己日日安好，也告诉他，院里的栀子熬过寒冬，等到开春，便又会长出新叶。他不敢写太过浓烈的相思之语，只在字里行间藏着绵长惦念，小心翼翼封好，托人送去驿站。

往后冬日漫漫，便靠着一来一回寥寥几封书信，维系相隔千里的牵挂。

信中他们依旧会说起来年初夏，说起那一树即将盛放的栀子花。左奇函总在信里写，塞外虽广，可他日日都记着江南院里那一树白花，记着花树下许下的诺言。杨博文捧着信纸，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看见少年依旧温柔的眉眼。

冬日闲暇无事的时候，他依旧会练习写字。

只是石桌对面空空荡荡，再也没有人站在身后，手掌覆着他的手，带着他落笔。他独自握着狼毫，纸上反反复复写下两个名字，墨痕层层叠叠，落满一张又一张宣纸。

偶尔他也会拿出那方绣着栀子花的绢帕，轻轻摊开。绢帕之上一针一线都是当初自己亲手绣成，如今早已送了出去，远在千里之外那人的手中。不知道异乡寒夜里，他会不会也拿出来看一看。

几场大雪落下又消融，庭院积雪化尽。寒冬慢慢走到末尾，凛冽的寒风渐渐柔和，空气之中悄悄透出一丝初春温润的气息。

栀子光秃秃的枝干上，慢慢冒出一点点嫩绿色新芽。

看见枝头冒出新绿那一刻，杨博文站在树下，心底生出难以言说的欢喜。

新芽既生，那花开之日便越来越近了。

他开始默默准备起来。寻了一块上好布料，闲时坐在窗边，一针一线缝制一个新的香囊，香囊之上，细细绣上一朵栀子花。他想着，等到那人归来那日，便亲手把香囊送给他。

整整一个冬天，他都怀着满怀期盼安静等候。

相思虽苦，可心中存着一个确定的约定，漫长冬日好像也有了盼头。

他还不知道，远方的边塞，早已风云暗涌。一封封跨越千里送来的书信，是隔着万水千山，勉强维系的安稳假象。

命运的风浪，正在遥远塞外悄然积蓄。看似平静等候的日子，已经快要走到尽头。

春风缓缓吹过院落，栀子嫩芽一天天舒展，向着初夏缓缓靠近。

杨博文满心欢喜，静静等候一树花开，等候归人踏春风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