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风信渐迟
东风解冻,残冬彻底褪去踪迹。
庭院之中,各处草木纷纷抽芽。后院那株老栀子光秃秃的枝桠上,一点点嫩绿新叶不断舒展,层层铺展开来,不多时日,整棵树已经覆上一层鲜嫩的碧色。
眼看着一日一日临近初夏,杨博文心底的期盼,也一日盛过一日。
春日白日渐长,他去往后院的次数越来越多。常常趁着午后阳光正好,独自立在栀子树下,抬眼望着满树新叶,静静想象繁花满枝时的模样。
衣襟里那枚银星星吊坠,早已被指尖摩挲得愈发光滑,每一次触碰,都能让他想起离别那日,少年郑重恳切的眼眸。
书信依旧断断续续从塞外寄来,只是寄送的间隔,不知不觉之间越拉越长。
起初大约一月便能收到一封,后来往往要等四五十日,才能等来一纸薄薄的信。驿路遥远颠簸,他只当是路途阻碍,从未往坏处多想。每每收到来信,依旧如同从前一般,捧着信纸反复细读。
左奇函在信里说,塞外近来并不太平,边境常有异动,家中诸事繁杂,常常不得空闲提笔。信末依旧会简短带上一句,勿忘花开之约,他心中时刻记挂江南。
寥寥数语,便足以抚平杨博文等候多日的焦灼。
他依旧认认真真回信,细细写下院内光景。栀子新叶渐密,何日生出花苞,他都一一落笔告知远方之人。
“院里栀子已经长出花苞了。”
“枝头花苞一日日膨大,想来不出半月,便可次第绽放。”
每一封寄出去的信,都盛满了藏不住的期待。他一遍一遍,借着文字遥遥提醒千里之外的人,约定之日将近。
日子缓缓推移,枝头一个个青白色的花苞,鼓鼓囊囊缀在绿叶之间。
杨博文站在花树下,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枚紧实的花苞,心底又喜又紧张。
花开之期,近在眼前了。
可这一回,寄出去的信,久久没有等来回信。
一开始,杨博文尚且宽慰自己,许是路上耽搁,再等几日便到了。
一日,两日,十日,半个月过去,塞外那边依旧杳无音信。
枝头第一批栀子花,悄然绽开了。
一朵、两朵,素白的花瓣缓缓舒展,清甜的花香再次漫满整座院落。那一树繁花,和去年他们许下盟约之时开得一样繁盛,一样动人。
满院栀香如约而至,可庭院高墙之外,迟迟不见归人的身影。
花开前几日,他每日一早便到后院等候,从晨光初露,等到落日沉山。他总忍不住频频望向院墙之外,心底抱着一丝微弱的期盼,期盼下一刻,那个熟悉的青衫身影,会如同从前无数次相会那样,翻墙而入,笑着朝自己走来。
一日过去,杳无踪迹。
第二日,依旧空无一人。
一树栀子轰轰烈烈盛放,花香漫过回廊檐角。
石凳还安放在老地方,树下落了一地洁白的花瓣,只是并肩看花的人,依旧远隔千山万水。
杨博文心底的不安,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依旧不肯放弃,每日照旧到树下等候,从日出待到暮色四合。夜里回到房中,常常对着窗前那盏孤灯坐到夜半,指尖紧紧攥着那枚银坠,心头纷乱如麻。
他一遍一遍安慰自己,许是边关事务缠身,耽误了归期,或是路上被风雨阻滞,归程慢了几日而已。约定尚在,人一定会回来。
他托家中外出办事的下人,去往驿站打听塞外来信的消息。驿站驿官只说,近来边塞方向驿传不稳,许多书信滞留途中,能不能送到,全凭运气。
得到这个答复,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几分。
花开最盛的那几日,天气晴好。
满树白花如云似雪,簌簌落英铺满树下青石地面。杨博文捡起一朵落花,放在掌心静静凝望。去年花开时树下私语的画面,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左奇函温柔的话音仿佛还飘荡在晚风之中——待来年栀子再开之时,我便来娶你。
花开有期,归人无期。
花期一日一日推进,盛放的花朵慢慢开始凋零。
一片片素白花瓣随风飘落,落在地面,渐渐枯萎泛黄。一场春雨落下,打落枝头大半残花,满地落英被雨水浸得软烂。
轰轰烈烈一季花期,眼看就要走到末尾。
整整一季花开,杨博文日日等候,望穿一院花香。
可他心心念念等候的那道身影,始终没有踏回这座宅院。
一封期盼已久的回信,终究没有送到他手中。
春去夏深,一树栀子繁花落尽。
满院清甜花香消散,只剩下满树碧绿的叶子,安安静静立在院中。
杨博文独自坐在冰凉的石凳上,望着一地凋零的残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住,闷得喘不过气。
他不愿意相信,那一句郑重许下的诺言,就这样落空。
他依旧抱着一丝渺茫的希冀,或许只是归程耽搁,或许再过一段时日,那人便会匆匆赶来。
只是他还不清楚,千里之外的塞外,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乱,早已阻断了归家的道路。
往后漫长煎熬的等候,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