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秋雁辞归
时序辗转,盛夏的热浪一点点褪去,秋风卷着凉意,漫过整座宅院。
后院那株栀子树上残存的晚花早已落尽,满树碧绿叶片被秋霜浸上浅浅的黄,风吹过,枯叶便簌簌从枝头飘落,铺满树下一方青石地面。花期落幕,可两个人藏在心底的情意,半点没有随着花落消减,反倒在一次次相会之中愈加深厚。
只是安稳温存的日子,终究没有一直延续下去。
这天黄昏,左奇函匆匆翻过院墙,落在院中时,神色却不像往日那般轻快。他一身青衫沾染一路风尘,眉头微微蹙着,眼底藏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
杨博文早早便在栀子树下等候,见他这副模样,心头骤然一紧,连忙快步走上前。
“出什么事了?”
左奇函抬眼看向他,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家中接到一纸调令,其父要远赴千里之外的边关任职,举家都要一同迁往塞外,三五日之内便要动身启程。
一句话落下,杨博文浑身一僵,站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明明前几日相会之时,他们还坐在树下,细细规划来年花开之后的光景,可突如其来的离别,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落在二人头上。
暮色沉沉,秋风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在脚边盘旋。
杨博文指尖微微发颤,心底翻涌着慌乱与不舍,却咬着唇,强忍着眼底泛起的湿意,不肯落下眼泪。
左奇函伸手,一把将他紧紧搂进怀中,手臂用力,仿佛想要将人揉进自己骨血里。
“别慌。”他把下巴抵在杨博文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过暂时离别而已,一年光阴转瞬即逝。待到明年初夏栀子盛开之时,无论我身在何处,我必定赶回来赴约。”
他松开怀抱,双手轻轻捧着杨博文的脸颊,拇指细细摩挲着温热的脸颊,目光郑重无比。
“博文,你信我。塞外路途遥远,只是身不由己。花开之约,我一刻都不曾忘记。我向你许诺,来年栀子一树盛放之日,我定会踏千里归途归来,上门迎娶你。”
杨博文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眼底氤氲一层水汽。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用力点头。
“我信你。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离别前仅剩的几日,成了二人格外珍重的时光。
只要一得空闲,左奇函便悄悄来院中与他相见。他们依旧坐在栀子树下的石凳上,只是再也没有往日嬉笑打闹,大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依偎在一起,格外珍惜每一刻相伴。
左奇函将一枚打磨光滑的银星星吊坠取下来,放到杨博文掌心。
“这个你留着,带在身上。见此物,便如同见到我。”
这是他从小佩戴在身上的物件,此刻当做信物赠予心上人。
杨博文紧紧攥住冰凉的银坠,小心翼翼收进贴身的衣襟里,贴着心口安放。他也取出一方自己亲手绣的素色绢帕,帕角绣了一朵小小的栀子花,递到左奇函手中。
“你带上,路上想家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看看。”
离别的那一日,天还未亮。
杨博文不能够前去城门口相送,只能独自站在后院高墙之下,隔着一堵厚厚的墙壁,静静听墙外渐渐响起车马响动的声响。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慢慢远去,最后消散在清晨微凉的风里。
他缓缓走到光秃秃的栀子树下,独自坐在石凳上。
偌大庭院,只剩自己一人。往日树下两两相伴的热闹,此刻只剩下一片冷清。秋风穿过空荡荡的枝桠,声声都像是别离的叹息。
他抬手按住衣襟之下,心口处那一枚冰凉的银坠。
一遍一遍在心里面默念那句约定。
等来年栀子花开,他就回来了。
雁群排着长队,掠过灰蒙蒙的天际,向着南方飞去。
杨博文站在树下遥遥望着远去雁群,心底怀揣着满怀期许,静静等候初夏重来。
他满心笃定,一场短暂别离而已,不过隔了一季秋冬。花开之日,故人自会踏风归来。
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一次秋日辞别,并不是短暂分开。
一句来年花开相见,竟成了少年临别之际,一场再也兑现不了的诺言。
往后岁岁花开,年年等候,只剩他一人守着空荡荡的院落,独对一树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