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花下私语
盛夏已至,院里那株栀子早已过了最盛的花期,枝头余下零星几朵晚开的白花,香气却依旧缠绵不散。可花落并不妨碍二人相会,反倒让每一次偷偷相见,都愈发珍重。
只要得一点空闲,左奇函便会想方设法赶来。
有时是午后日头最盛的时候,他揣着从城中老字号铺子买来的桂花糕、蜜渍梅子,翻过后墙落在院中,衣摆还沾着墙外野草的碎叶。一见到等候在树荫下的杨博文,他眼里的疲惫瞬间尽数化开,快步走上前,悄悄把食盒塞到对方手里。
“方才路过集市瞧见的,想着你爱吃甜的,便买了一份。”
石凳上铺了一层薄薄凉席,两个人并肩挨着坐下,头靠得极近。杨博文捏起一块软糯的桂花糕,小口慢慢吃着,糕点甜香在舌尖散开。左奇函就撑着侧脸,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浸了一汪温水。杨博文被他看得耳尖发热,抬手夹起一块蜜梅,直接递到左奇函唇边。
左奇函张口含下,酸甜滋味漫开,他却笑了,低声打趣:“你喂的,比蜜还要甜上几分。”
杨博文羞得伸手轻轻推了一把他的肩膀,整个人往一旁挪了半寸,却被左奇函伸手一把揽进怀里。他被牢牢圈在臂弯里,后背贴着少年温热的胸膛,能够清晰听见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杨博文不再挣扎,安安静静靠在他怀中,鼻尖萦绕着栀子残留的淡香,还有左奇函衣衫上淡淡的松墨气息。
白日漫长,他们总有消磨不完的闲话。
左奇函会细细规划来年成亲之后的光景,一桩一件,说得格外认真。
“以后我们的小院,一定要在窗前种一株栀子。每到初夏,满窗都是花香。”
“晨起一同研墨练字,傍晚就坐在院中纳凉,我给你读话本。”
“若是得空,便可以一同去城外山间游玩,去看山间的流云。”
他低头,下巴轻轻抵在杨博文的发顶,一遍一遍描摹着往后岁岁年年。
杨博文静静听着,每一句都牢牢刻在心间,嘴角始终噙着浅浅笑意。他抬手,轻轻覆在左奇函环着自己腰侧的手背上,指尖和他十指紧扣。
“我都听你的。”
逢上夜里月色极好,便是二人最欢喜的时候。
夜深人静,家中下人早已安歇。杨博文悄悄搬一张小矮凳坐在栀子树下,等左奇函赴约。月光如水,倾泻落满整座庭院,树叶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
左奇函来时,怀里常常揣着一支短笛。
他斜倚着栀子粗壮的树干,缓缓横起短笛,悠扬轻柔的曲调,在安静的夜色里慢慢散开。笛声温柔婉转,都是市井之间流传的相思小调。杨博文坐在一旁,目不转睛地望着吹笛之人,月光落在左奇函的侧脸,眉眼清俊,每一帧都牢牢印在心底。
一曲终了,左奇函放下短笛,朝他伸出手。
杨博文起身走到他身前,被他顺势拉入怀中。月下无人,不必处处拘谨。左奇函低头,鼻尖轻轻蹭过他的额角,温热的呼吸洒在脸上。
“博文,再等等。”他的声音低沉柔软,满是恳切,“只等下一季栀子花开,我绝不会再让你这般躲躲藏藏与我相见。我会光明正大上门,风风光光把你接走。”
杨博文抬眼望进他眼底,那双眸子盛满独属于他的热忱与偏爱。他伸出双臂,轻轻环住左奇函的脖颈,把脸埋在他肩窝,小声应道:“我不怕等,多少年我都愿意等。”
左奇函心头一软,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在他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偶尔兴致上来,二人便在树下一同练字。
一张宣纸摊开,除了彼此姓名,左奇函还会写下一句句情诗。写完,他便拿起来,凑到杨博文耳边低声念给他听。杨博文听得面颊发烫,伸手便要去抢那张宣纸,左奇函便笑着抬手躲开,一追一闹,笑声轻轻回荡在寂静院落。
临走之时,左奇函总会摘下一朵尚且完好的栀子花,细心别在杨博文发间。
“待到明年花开,我便不再只用一朵花赠你。”
“我要以十里春风,一树繁花,来迎你。”
那一整个盛夏,所有的欢喜都那样真切。
每一次拥抱,每一句私语,每一个许下的将来,都甜蜜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杨博文日日盼着时序流转,盼着初夏重来,盼着一树栀子再度盛开。
那时的他尚且不知,此刻有多滚烫甜蜜,往后的离别,便会有多刺骨难熬。眼下全部的温存,都将变成往后漫长岁月里,反复折磨自己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