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自导自演的“学长闹剧”过去后,屋子里的空气彻底变了质。泰菲没有兑现他“打断腿、锁起来”的狠话,但他用另一种更无声、更窒息的方式,把那层意思执行到了极致。他不再让我碰厨房的刀,切水果、热牛奶这种事被他完全垄断,连水温都不再用温度计去量,仿佛他的皮肤已经成了我最精准的度量衡。他睡觉时会把一条灰色的尾巴死死缠在我的腰上,像一道真正的镣铐,稍微一动就会被他惊醒,那双灰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开,确认我还在,才又勉强阖上。
这种密不透风的“守护”像一件湿透的棉袄,裹得我喘不过气,但我又病态地贪恋着这份沉重。直到那个雨后的下午,我开始整理书架,想把那本科莱特送来的《共栖城旧街区植物图谱》塞到最底层,眼不见为净。
就在我把书抽出来的时候,一张对折的、边缘已经泛黄的稿纸从书页间飘落下来。不是书签,也不是笔记。我弯腰捡起,展开,熟悉的钢笔字迹撞入眼帘——是泰菲的。
那封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甚至没有写完。纸面上有很多地方被橡皮用力擦过,留下了毛糙的痕迹,甚至蹭破了一小块。我屏住呼吸,指尖捏着纸页,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她最近睡得不安稳,总是半夜惊醒。是不是那场雨让她想起什么了?还是我那天吓到她了?福利院的老鼠都说我眼神太凶,不该靠近普通人。可我已经靠近了,从她把那半根糖递过来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打算退回去。我只是个从泥里爬出来的东西,身上带着洗不掉的穷酸和血腥气。她不该被我困住。这屋子太小了,墙皮都在掉,窗户关不严,风一吹就呜呜地响,像哭一样。她应该去有阳光的温室,去种她的蓝玫瑰,去穿鹅黄色的裙子,去听别人夸她‘有天赋’,而不是在这里陪我喝凉掉的牛奶,闻我身上这股怎么都盖不住的、发霉的雪松味。如果有一天她醒了,看着我这张脸,觉得恶心,想走……我该放她走。我应该提前把路让出来,哪怕我连想都不敢想没有她的日子该怎么过。我……”
后面的字被狠狠划掉了,墨迹洇开一大团,像一颗溃烂的血疮。纸张的右下角,还有一行被反复涂改成黑疙瘩的字,勉强能辨认出“钥匙”和“扔了”的残笔。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种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混合着暴怒和被背叛感的剧痛。
“放我走”?“让出路”?“我该”?
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我的太阳穴。我像个傻子一样,为了确认他的占有欲,把科莱特叫来演了一出戏,结果他心里早就给我写好了一封“放生书”?我像个偏执的狱卒,拿着牛奶和毛衣当锁链,拼命想把他拴在身边,结果他这只我以为已经被驯服的困兽,心里早就给自己造好了“逃生舱”?
我猛地转过身,几乎是用砸的把那张纸拍在桌子上。泰菲正端着刚热好的牛奶从厨房走出来,听到动静,脚步一顿。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摊开的信纸上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僵在原地。灰色的瞳孔急剧收缩,手里的牛奶杯晃了一下,温热的液体溅到他手背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烫一样。
空气凝固了。窗外的雨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我们两人之间那根绷紧到极限的弦。
“这是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雨眼里的死寂。
泰菲没说话。他放下杯子,动作慢得像生了锈。他看着那张纸,又看看我,眼神里那片刚刚因为“锁链”而平息的黑色火焰,再次被点燃,但这一次,火焰里掺杂了更多的慌乱、狼狈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痛楚。
“……废稿。”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烂,“是……很久以前写的。没写完,也没打算给你看。”
“没打算给我看?”我笑了起来,笑声尖利得刺耳,“所以你就把它藏在书里?藏在科莱特送来的书里?泰菲,你是不是早就想走了?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心善’的邻居,这个用半根糖就把你骗来的傻子,终于变成困住你的笼子了?你想把钥匙扔了,把我放出去,然后你自己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滚回你的阴沟里去,是吗?!”
我每说一个字,就往前逼近一步。泰菲没有退,他就站在那里,任由我步步紧逼。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灰色的毛发微微炸起,但眼神却死死锁着我,像要把我刻进他的视网膜里。
“不是……”他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喉结剧烈地滚动着,“那是在……在你说要分摊房租之前写的。那时候我觉得自己配不上这屋子,配不上你。我怕……我怕我脏,怕我晦气,怕我把你也拖进泥里。那不是想走,是想……推你走。因为我爱你,所以觉得你该有更好的。”
“更好的?”我猛地抓起桌上的那杯牛奶,连杯子带液体狠狠砸在地上。“砰”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牛奶混着灰尘在地板蔓延开来。“科莱特就是更好的?穿得体面,说话好听,有本事带我去温室种蓝玫瑰?泰菲,你告诉我,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不是满脑子都是他那种人该给我的‘更好’?!”
“我没有!”泰菲终于失控了。他猛地向前一步,不顾脚下的碎瓷片,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他的眼睛红得吓人,那层灰翳彻底碎了,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真心。“我从来没想过他!我只想过我自己有多烂!我是从福利院出来的垃圾,我身上带着别人的白眼和唾沫长大的!我凭什么霸占你?凭那半根糖?凭你可怜我?米雪儿,你看清楚,我是个懦夫!我写这封信,是因为我不敢赌,不敢赌你会不会有一天嫌我恶心,不敢赌这屋子会不会塌了压死你!我宁愿自己先放手,先把自己判出局,也不想等到你亲口说‘滚’的那一天!”
他吼得嗓子都破了,胸膛剧烈起伏,灰色的尾巴在身后疯狂地抽打着空气,像一头被困住的、濒死的野兽。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了他的眼眶,混着脸上的汗水和灰尘,砸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我心头一颤。
我看着他崩溃的样子,看着他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心里那股暴怒的火焰突然被一种更汹涌、更黑暗的洪流冲垮了。我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逃生舱”,这是他给自己预备的“断头台”。他不是想走,他是怕被我抛弃,所以抢先一步把自己杀死了,好让我“心善”地放过他这个累赘。
这个傻子。这个彻头彻尾的大傻子。
我猛地挣脱他的手,在他错愕的目光中,俯身抓起桌上那张信纸,当着他的面,一点一点地,把它撕成了碎片。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在满是牛奶和瓷渣的地板上。
“你以为你写个废稿就能决定我的去向了?”我揪住他的衣领,迫使他低下头,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呼吸交融,带着泪水的咸涩和牛奶的腥甜,“泰菲,我告诉你,你的算盘打错了。我不稀罕什么温室,不稀罕什么蓝玫瑰,更不稀罕什么‘更好的’。我只要你。就算你是垃圾,是泥,是晦气,你也只能烂在我手里!你想放我走?门都没有!钥匙我捡到了,我把它吞了!你想死?也得先问我同不同意!”
我松开他的衣领,转而捧住他的脸,用拇指粗暴地擦去他脸上的泪水,然后狠狠地吻了上去。这个吻带着血腥味、泪水的咸味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我不再去管什么茉莉香,什么雪松味,我只想把他嘴里、心里那些该死的“自我放逐”统统咬碎,吞进肚子里。
泰菲在我怀里剧烈地颤抖着,起初是僵硬的,随后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死死地回抱住我,手臂勒得我几乎窒息。他回应着我的吻,带着一种绝望的、贪婪的、仿佛要把我拆吃入腹的力度。
分开时,我们都在大口喘息。我看着他红肿的眼睛,看着他嘴角被我咬出的血痕,一字一顿地说:“听着,泰菲。这封信是废纸,你的‘逃生舱’被我炸了。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你的脏是我的,你的晦气也是我的。你要是敢再写这种东西,我就把你绑在床上,用牛奶灌到你忘不了自己是谁为止。听明白了吗?”
泰菲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他灰色的眼睛里,那片黑色的火焰慢慢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带着痛楚的、却又无比驯顺的偏执。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我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我身上的气息刻进肺里。
“……听明白了。”他闷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不走。死也不走。我的脏,我的晦气,都给你。你……别不要我。”
我抚摸着他颤抖的脊背,感受着他皮肤下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抽搐的肌肉。地板上,牛奶和信纸的碎片混在一起,像一场被强行镇压的叛乱留下的狼藉。但我不在乎。我把这场叛乱的头领,牢牢地抓在了手里。
不,去他×的初衷。从我把那半根糖递出去的那一刻起,这出戏就由不得他当逃兵了。他是我捡回来的,是我一口一口喂熟的,哪怕是一块腐肉,我也得把它嚼碎了咽下去。
我蹲下身,徒手把那些信纸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直到掌心被未干的牛奶浸湿,纸片变成一团黏腻的浆糊。
“记住你刚才说的话。”我看着他把脸埋在我颈窝里的样子,轻声说,像在对他念咒,也像在对自己发誓,“钥匙在我这儿。你,永远别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