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被我撕碎的“放生书”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横亘在我们之间。虽然我用最粗暴的方式把它“镇压”了下去,虽然泰菲从此以后再也不敢在我面前提半个“走”字,甚至变得比从前更沉默、更顺从,像一尊被我敲打后重新拼凑起来的、带着裂痕的瓷器。但有些东西,一旦碎过,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我开始变得极度敏感。我能嗅出他身上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属于这间屋子的气息。哪怕只是楼道里飘进来的一点邻居炒菜的油烟味,我都会神经质地拉着他去洗澡,用那块茉莉香皂,一遍又一遍地擦洗他灰色的毛发,直到那股清冽的雪松味彻底被我的味道覆盖,直到他皮肤发红,微微颤抖,却依然乖顺地站着不动,任由我摆布。
这种“清理”逐渐变成了一种仪式,一种我用来确认主权的、近乎病态的宗教。我开始审视他身上所有“不干净”的东西。那件我亲手织的毛衣,虽然他天天穿着,但我总觉得袖口沾染了太多外面的灰尘,每隔两天就要用热水烫洗一遍,烫得毛线都起了球,缩了水,他依然穿在身上,像披着一件对我忠诚的、变形的战甲。
直到那天,我在给他洗那件毛衣的时候,在袖口的缝隙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小疙瘩。
我的手指瞬间僵住了。我捏着那个小东西,隔着湿透的毛线,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形状和硬度。是塑料。是那根我“不小心”落在他路过的楼道里、后来被他像藏宝贝一样缠在袖口里的黑色发绳上的白色塑料小球。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我的头顶。我粗暴地把毛衣拧干,翻出袖口,指甲抠进那个缝隙,一把将那个小疙瘩扯了出来。发绳已经变形了,黑色的橡皮筋失去了弹性,那个白色的小球也沾满了灰尘和毛线屑。它被他藏了这么久,藏在最贴身的地方,贴着他的皮肤,感受着他的脉搏。这算什么?这是他对自己过去那点可怜“自由”的留恋吗?还是他潜意识里,还在偷偷怀念那个没有被我“心善”地捡回来的、流浪的自己?
我捏着那根肮脏的发绳,走到正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泰菲面前。他抬起头,灰色的眼睛在看到我手里那根发绳时,瞬间失去了所有焦距。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后缩了一下,像一只预感到暴风雨即将来临的鼠类,但很快,他又强迫自己坐直,尾巴僵硬地垂在身后,等待着我的审判。
“这是什么。”我把发绳扔在他面前的书页上,声音冷得像冰。
泰菲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根发绳,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他伸出手,不是去拿,而是用指尖极其轻微地碰了一下那个白色的小球,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属于过去的梦。过了很久,他才用那种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你掉的。”
“我掉的,所以你就藏起来?”我俯下身,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把他困在我和沙发之间,“藏了这么久,贴着你的皮肉,感受你的心跳。泰菲,你是不是还舍不得?舍不得你那个自由自在的流浪汉身份?舍不得没有被我关在这间破屋子里的时候?”
“不是……”他猛地摇头,灰色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像被冤枉的孩子,“我只是……只是想有个东西……证明你存在过。怕你哪天又像丢那半根糖一样,把我丢了。这根发绳……是你碰过的,是你留下的。我……我冷的时候,摸着它,就像你还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破碎的哽咽。他抓起那根发绳,紧紧攥在手心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他世界里唯一的救命稻草,哪怕它已经脏了,断了,失去了所有意义。
“证明我存在过?”我冷笑一声,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发绳,当着他的面,用尽全身力气,把它扯断了。白色的塑料小球弹出去,滚落到沙发底下,黑色的橡皮筋像一条死去的蛇,瘫软在我脚边。“我就在你面前!活生生的!呼吸着!爱着你!恨着你!占有着你!你不需要一根破发绳来证明!你需要的是记住,你是我捡回来的!是我一口一口喂熟的!你的命是我的!你身上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毛发,都是我的!我不允许你藏任何不属于我的东西!连一根发绳都不行!”
我抓起他的手腕,把他拖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劈头盖脸地浇在他身上。他冻得瑟瑟发抖,却不敢躲,只是仰着头,闭着眼,任由冷水冲刷着他的脸,冲刷着他灰色的毛发,冲刷着他刚刚被我扯断的、关于“我存在过”的那点可怜的证明。
我挤了一大坨茉莉香皂,在他身上疯狂地涂抹,从他的脖子,到他的胸口,到他的手臂,到他藏过发绳的袖口。我用力地搓,用力地洗,直到他的皮肤被我搓得通红,直到那股清冽的雪松味彻底被浓烈的茉莉香掩盖,直到他身上只剩下我的味道,像被打上了永不褪色的烙印。
“记住这个味道。”我掐着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我,水珠顺着我的头发滴落在他脸上,和我的泪水混在一起,“记住,你身上只能有我的味道。你的过去,你的现在,你的未来,都只能有我的味道。那根发绳,还有那张糖纸……对,那张糖纸!”
我猛地想起那个他藏了一辈子的、最初的罪证。我松开他,冲出浴室,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寻找。果然,在枕头底下,在那个他以为我永远不会碰的角落,我摸到了那张被他叠得方方正正的、淡粉色的糖纸。
它还在。它居然还在。在我撕碎了那封“放生书”,在我扯断了那根发绳之后,它还在他枕头底下,像一颗永不愈合的、关于“初遇”的痣。
一股更深的、带着毁灭欲的暴怒席卷了我。我抓起那张糖纸,冲回浴室。泰菲还站在原地,浑身湿透,灰色的毛发贴在身上,狼狈得像当年那个雨夜里的流浪鼠。他看着我手里的糖纸,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利刃刺穿。
“不……”他发出一声极其微弱、近乎绝望的哀鸣,想要伸手来抢,但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他。
我捏着那张糖纸,看着它,看着这个我们一切罪恶的起点。半根糖,一张纸,一个谎言,一场长达十年的囚禁。它不该存在。它提醒着他,提醒着我,我们最初的那点“心善”是多么廉价,多么虚伪。它就像他心里那个永远无法拔除的、想要“放我走”的念头一样,是我必须彻底摧毁的敌人。
我松开手,那张淡粉色的糖纸飘飘悠悠地落进满是水和茉莉香皂泡沫的浴缸里。它遇水即化,粉色的染料迅速晕开,像一滴血,污染了整缸水。纸浆散开,变成一团无法辨认的、肮脏的糊状物。
泰菲发出一声像被扼住喉咙的、窒息般的抽气声。他猛地跪倒在地,伸手想去捞那团纸浆,但手指穿过的只是浑浊的水和泡沫。他抓不住它了。他最初的、唯一的、也是最干净的那个念想,被我亲手毁成了垃圾。
他跪在那里,浑身发抖,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一头被拔掉了牙齿、剥掉了皮毛的困兽,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蹲下身,捧起他湿透的脸,强迫他看着我。他的眼睛是红的,里面没有了火焰,没有了偏执,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灰。那是我亲手挖空的。
“看清楚了?”我轻声问,拇指摩挲着他冰凉的脸颊,语气里带着一种完成某种神圣仪式的、病态的满足感,“它没了。那半根糖,那张纸,那个雨夜,那个可怜的流浪鼠……都没了。现在的你,是只属于我的泰菲。干净,纯粹,除了我,什么都没有。连记忆都被我洗干净了。”
泰菲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伸出手,不是去抓那缸脏水,而是颤抖地、小心翼翼地,抓住了我湿漉漉的衣角,像抓住他世界里最后一根、也是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干净了。”他哑着嗓子,重复着我的话,像在催眠自己,“……只属于你。连灰……都是你的。”
我看着他这副彻底被我打碎、重塑后的样子,心里那股暴虐的火焰终于慢慢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占有欲。我把他的头按进我的怀里,让他湿透的脸颊贴着我的胸口,听着我同样疯狂跳动的心脏。
“对。连你的灰,都是我的。”我抚摸着他湿漉漉的灰色毛发,像抚摸一件我刚刚亲手雕刻完成的、带着裂痕的艺术品,“睡吧。梦里也只有我。”
那天晚上,泰菲睡得很沉,沉得像死了一样。他没有再缠住我的腰,只是蜷缩在我身边,像一只失去了一切防御的幼崽。我看着他平静的睡颜,伸手关掉了灯。黑暗里,我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茉莉香,盖住了雪松,盖住了糖纸,盖住了过去,也盖住了我们原本可能拥有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正常的未来。
我成功了。我把他彻底洗干净了。但我也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洗掉,就再也回不来了。比如那张糖纸的粉色,比如他眼里那点曾经属于“泰菲”的光。
而我,也在这场漫长的“清理”中,把自己也洗成了一个除了他,什么都不剩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