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苏苏送来的旧衣服和书扔进垃圾桶后的第三天,屋里的空气依旧像凝固的胶水,黏腻、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茉莉香皂味掩盖下的铁锈气。泰菲变得比以往更沉默。他依旧会在早上热好两袋牛奶,依旧精准地停在58度,依旧会在我看书时把切得歪歪扭扭的苹果放在我手边。但那双灰色的眼睛,却像蒙了一层擦不掉的灰翳,不再像从前那样,在晨光里第一时间锁住我的身影。
我知道,他在怕。怕我下一个扔进垃圾桶的,会是他这个人。怕我这株看似柔弱的茉莉,根系早已变成了绞杀藤,要把他连根拔起。
这种认知让我心里那股扭曲的快感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恐慌。我需要确认,需要一种更直观、更暴烈的反馈,来证明他依然属于我。光是沉默的顺从不够,我需要他痛,需要他愤怒,需要他眼里那片灰翳被某种强烈的情绪烧穿。
于是,我做了一个极其愚蠢,又极其符合我当时病态心理的决定。
我翻出了那个压在抽屉最底层的通讯器。里面只有一个号码,备注是“科莱特”。那是我在进修时认识的学长,一只穿着总是熨烫得笔挺的风衣的棕鼠,说话时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总是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笑意。他曾不止一次说过我像共栖城旧街区温室里那株最难伺候的蓝玫瑰,也曾在毕业那年暗示过,如果我愿意,他可以帮我引荐去城中心的设计院。
我删掉了他最后一条问候的短信,却始终没删掉那个号码。就像我留着那半张糖纸一样,我留着这个号码,作为某种“退路”或者“武器”的备选项。而现在,我决定启动这件武器。
我按下拨通键的那一刻,指尖是冰凉的。电话响到第三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科莱特温润如玉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米雪儿?真是稀客。”
“学长。”我压低声音,刻意让语气听起来带着一点我平时绝不会有的、柔弱的困扰,“有件事……想麻烦你一下。”
“哦?什么事?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你上次借走的《共栖城旧街区植物图谱》……我找了很久,才想起来在你那里。”我编了个拙劣的借口,那本书明明就躺在我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我最近需要参考里面的蓝玫瑰章节。你……今天下午有空吗?能不能帮我送过来一趟?我……不太想出门。”
我撒谎了。我不仅想出门,我甚至想立刻冲到街上,用寒风吹醒我这颗被嫉妒和不安烧糊涂的脑袋。但我必须把他叫来,必须让他走进这个我精心布置了茉莉香和雪松味的十平米囚笼。
“当然可以。”科莱特爽快地答应了,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期待,“正好我下午没事。蓝玫瑰那一章啊……我记得你大学时最喜欢。我三点左右到,可以吗?”
“可以。谢谢学长。”我挂断了电话,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我走到厨房,泰菲正背对着我,用那把钝刀切土豆。我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温暖的后背上。
他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但没有回头。
“泰菲。”我轻声唤他,嘴唇贴着他脊椎的骨节,“我一个学长下午会过来,还一本书。可能会打扰一下。”
他切土豆的动作停顿了足足三秒。刀刃切入砧板的声音消失了,空气里只剩下我们两人交错的呼吸声。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嗯。”他闷声应道,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他没有问是谁,没有问为什么,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这种死水般的平静,反而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我的太阳穴。
下午三点,门铃准时响了。那串清脆的音符像一把锥子,瞬间刺破了屋里凝滞的空气。泰菲坐在窗边的旧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视线却死死定格在门的方向,灰色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里面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近乎野兽般的警惕和敌意。
我走过去开门,故意放慢了动作。门开了,科莱特站在外面,穿着那件我记忆里永远笔挺的深灰色风衣,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带着温和的笑意。他看到我,目光先是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越过我,精准地落在了屋内沙发上的泰菲身上。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没有火花,却有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张力在空气里蔓延。科莱特的笑容不变,甚至更加深了一点,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而泰菲,他依旧坐在那里,没有起身,没有打招呼,只是用那双灰色的眼睛,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冷冷地、毫不掩饰地回视着科莱特。
“米雪儿,你住的地方……挺有特色的。”科莱特收回目光,把一本装帧精美的厚书递给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评判,“比想象中……小了点。”
我接过书,指尖冰凉。我侧过身,故意让科莱特能更清楚地看到屋内的布局,看到那个占据了我生活全部中心的灰色身影。“地方小,但够住。”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带着一种我自己都厌恶的、刻意的娇嗔,“进来坐吧,学长。喝杯茶。”1
这病态占有欲太带感了
“不了,我待会儿还有个会。”科莱特摆摆手,目光却再次飘向泰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你的室友,看起来不太喜欢陌生人。”
他说“室友”这两个字时,咬字很轻,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我的脸上。我看见泰菲的耳朵猛地向后压平,紧贴着头皮,那是老鼠极度愤怒或恐惧时的生理反应。他的手指捏着书页,指节泛出青白色,那枚铁丝指环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冰冷的光。
“他不是室友。”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尖锐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是……”
话到嘴边,我却卡住了。他是我的什么?是我用半根糖骗来的囚徒?是我用牛奶和毛衣驯养的宠物?还是我这场自导自演的闹剧里,唯一的共犯?
科莱特挑了挑眉,没有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好吧。不管是什么,好好照顾自己。蓝玫瑰……别养得太辛苦。”他说完,转身离开,风衣的下摆带起一阵微弱的、属于外面的世界的、陌生的香水味。
门关上的瞬间,我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有让自己瘫软下去。我转过身,看向泰菲。
他依旧坐在沙发上,但整个身体都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灰色的毛发微微炸起,尾巴僵硬地垂在身后,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那片灰翳终于被烧穿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翻滚的、近乎暴虐的黑色火焰。他没有看我,而是死死盯着科莱特刚才站过的那块地板,仿佛要用目光把那块地板烧出一个洞。
我走过去,把那本《植物图谱》随手扔在桌上,然后在他面前蹲下,双手捧住他冰冷的脸颊,强迫他看着我。
“你生气了。”我陈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扭曲的满足感。我终于看到了我想要的反应,看到了那层死寂下的岩浆。
泰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终于把目光移到了我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顺从,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黑暗。他张开嘴,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我的后脑,力道大得几乎让我窒息。他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我的嘴唇。
这个吻没有一丝温柔,只有惩罚、占有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掠夺。他的牙齿磕破了我的下唇,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他像是要通过这个吻,把我刚才允许另一个男人踏足的领地,重新一寸寸地标记回来。他的气息粗暴地灌入我的口腔,带着雪松味的清冽和一种从未有过的、令人战栗的侵略性。
分开时,我们都在剧烈地喘息。我的嘴唇火辣辣地疼,但他的手指却依然死死扣着我的后脑,拇指摩挲着我唇上渗出的血珠。
“他碰过你哪里?”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烂,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说话。”
我看着他眼里那片几乎要焚毁一切的黑色火焰,心里那点扭曲的满足感终于达到了顶峰。我成功了。我用一场拙劣的表演,逼出了他最真实的、最暴戾的占有欲。
“他没碰我。”我轻声说,舌尖舔过唇上的血迹,目光却直直地撞进他眼底,“但他想。而你……刚才的反应,我很喜欢。”
泰菲的呼吸猛地一滞。他死死盯着我,眼神里的火焰跳动了一下,随即又沉了下去,化为了一种更深沉、更可怕的、带着痛楚的偏执。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我的颈窝,鼻尖深深埋进我的毛发里,贪婪地、近乎病态地呼吸着我的茉莉香,像是要把我身上那点属于科莱特的、不存在的陌生气息彻底驱散。
“再有下次……”他在我颈窝里闷声说,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却比刚才的咆哮更让人心悸,“我就打断他的腿。然后……把你锁起来。锁在这个屋子里,锁在我身边,哪儿也去不了。”
我没有害怕,反而伸出手臂,紧紧回抱住他颤抖的身体。我抚摸着他炸起的毛发,感受着他胸腔里那颗因为愤怒和恐惧而疯狂跳动的心脏。
“好。”我贴着他的耳廓,轻声应道,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微笑,“那就把我锁起来。钥匙扔了,永远别让我出去。我的茉莉香,只给你一个人闻。我的蓝玫瑰,也只为你一个人开。”
那天晚上,泰菲没有再让我热牛奶。他像一头守护领地的困兽,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他切的苹果不再歪歪扭扭,而是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他把苹果喂到我嘴边,眼神偏执地盯着我咀嚼的每一个动作。
我知道,我亲手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我用科莱特这根“借来的敌意”的火柴,点燃了泰菲心里那座压抑了十年的火山。这场自导自演的闹剧,终于走向了我最渴望,也最恐惧的结局——我们不再是驯养者和被驯养者,而是两个互相捆绑、互相折磨、至死方休的囚徒。
而那把锁,是我亲手递到他手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