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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雪儿(四)

菲雪:初衷有你不过十

和泰菲住进同一间屋子,是我用那件织废了的毛衣和半年的“顺手热牛奶”骗来的。确切地说,是我用“房租太贵,分摊一半”这种拙劣的借口,把他从阴冷潮湿的201室捞进了我那间勉强能晒到太阳的三楼单间。我甚至没敢要他一半的房租,只让他负责热牛奶——这个理由听起来就像个天大的笑话,但当时我脑子里的弦已经绷得太紧,只能挤出这么个蹩脚的由头。

他搬进来的那天,只带了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那件我织的毛衣、几本边角卷起的书,还有那张被他叠得方方正正的淡粉色糖纸。他把东西放在我特意腾出的半个柜子里,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从那天起,我的十平米小屋,就彻底混进了他那股清冽的雪松味。

起初,这种“同一屋檐下”的生活是甜蜜的。我每天睁开眼就能看见他蜷在窗台边的旧沙发上,灰色的尾巴盖着腰腹,呼吸轻缓。我会蹑手蹑脚地起床,热两袋牛奶,依然精准地控制在58度。一袋放在他手边,一袋留给自己。他醒来时,总是先愣几秒,灰色的眼睛在晨光里聚焦,然后目光会落在我脸上,停留片刻,才端起那杯牛奶,小口啜饮。那种被他在清醒的第一秒注视的感觉,让我一天的心情都像泡在温热的牛奶里。

但甜蜜底下,暗流一直在涌动。我开始对他的一切产生近乎病态的监控欲。他喝水时喉结滚动的频率,他看书时指尖翻页的力度,他夜里翻身时床垫发出的轻微吱呀……这些细小的声响,都成了我世界里最重要的背景音。我开始在屋子里喷洒我那块茉莉香皂泡过的水,我想让我的味道盖过他身上那股属于福利院的、陈旧的消毒水味,让这十平米的空间里,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我的印记。

这种微妙的平衡,是被一个周末的午后打破的。那天阳光很好,我坐在窗边看书,泰菲则罕见地没有窝在沙发里,而是站在厨房的流理台前,笨拙地学着切我买回来的苹果。他刀工很烂,苹果被切得歪歪扭扭,但他切得很认真,灰色的耳朵微微竖着,专注得像个在做实验的学者。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们都没有立刻动。在这个老街区,除了催缴水电费的通知,几乎没人会按门铃。泰菲放下刀,用毛巾擦了擦手,眼神询问地看向我。我点点头,示意他去开。

门开了,一股廉价的栀子花香水味瞬间涌了进来,冲淡了我精心布置的茉莉香。门口站着的是苏苏,那个福利院的仓鼠姑娘。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鼓鼓的布袋子,笑得一脸灿烂。

“泰菲!”她声音清脆,像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枣子,“我路过这边,想着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给你带了点旧衣服,还有院长让我给你的几本书。”

泰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让开,也没有接过袋子,只是侧过身,目光下意识地往后飘,准确地落在我坐在窗边的身影上。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或者是一种无声的报备。

我放下书,慢慢站起身,脸上挂着一层礼貌而疏离的微笑,走了过去。

“苏苏,又麻烦你了。”我挡在泰菲身前,语气平淡,但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过她手里的布袋子,“进来坐吗?我们这儿有点乱。”

苏苏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感受到了我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无形的排斥力场。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沉默的泰菲,识趣地摆摆手:“不了不了,我还要赶回去。衣服和书我就放门口了。”她把布袋子放在地上,又冲泰菲笑了笑,“那你好好休息,米雪儿……也照顾好他。”说完,她转身走了,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栀子花的香味也随着她的离开而逐渐消散。

门关上的瞬间,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泰菲弯腰捡起那个布袋子,动作有些迟缓。他没有打开看,只是拎着它,站在原地,像个犯了错等待审判的孩子。

我走过去,没有接那个袋子,而是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握着袋子的手背。他的手很凉,我的指尖却滚烫。

“福利院来的?”我轻声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嗯。”他低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她好像很关心你。”我继续说,手指顺着他的手背往上,滑到他的手腕,那里戴着那根我“不小心”落下的黑色发绳,“旧衣服,还有书。”

泰菲猛地抬起头,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慌乱。他似乎想解释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闷闷地说:“……只是例行探望。”

“例行。”我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我伸手拿过他手里的布袋子,走到垃圾桶边,没有任何犹豫地,连袋子带里面的东西,一起扔了进去。布料落入桶底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泰菲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他看着垃圾桶,又看看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线。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我无法解读的、类似痛楚的东西。

“你……”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那些书……”

“我们不需要别人的旧东西。”我打断他,转身面对他,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我的眼睛。我的拇指摩挲着他下颌那道陈旧的伤疤,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我有。我有毛衣,有牛奶,有发绳,有茉莉香皂……我有的,都给你。别人的东西,再好也是多余的。”

泰菲没有挣扎,只是任由我捧着他的脸,灰色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我。那片死寂的灰色云层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碎裂,最后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带着痛楚的顺从。过了很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热牛奶。我们沉默地吃了晚饭——那盘被他切得歪歪扭扭的苹果,被我一个人吃掉了大半。夜里,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身体隔着一段礼貌而煎熬的距离。我能感觉到他背对着我,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我没有去碰他,只是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被月光投下的、窗棂的阴影。

我知道,我刚才的行为很过分,像个专制的暴君,毁掉了他过去的一部分连接。但那种恐惧——怕他被拉回那个灰暗的过去,怕他被别的“关心”分走注意力的恐惧——像毒藤一样缠绕着我的心脏,让我无法克制地做出了这种近乎毁灭的举动。

我不要他的过去,不要他的“例行探望”,不要任何属于别人的痕迹。我要他的现在,他的未来,他每一口呼吸,都只染着我的茉莉香,混着他骨子里的雪松味。

我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他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向后靠进我的怀里。我的脸贴在他温暖的后背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那节奏像某种安抚人心的咒语。

“泰菲。”我低声唤他,嘴唇贴着他睡衣的布料。

“……嗯。”他应着,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你是我的。”我一字一顿地说,像在念一句不容违逆的咒文,“从那半根糖开始,从那件毛衣开始,从那杯58度的牛奶开始,你就是我的了。别人给的,我不要。我给你的,你只能受着。”

他没有回答。但在漫长的沉默后,我感觉到他覆在我手背上的那只手,收紧了。他的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力道,扣住了我的手指。

那一刻,我知道,那根扎进我心里的栀子花刺,被我用更锋利的占有欲拔了出来。伤口还在流血,但至少,我的雪松,终于只染着我的茉莉香了。哪怕这味道里,带着一丝血腥和疼痛。2

段评

这占有欲看得我心跳加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