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那老师喜欢吗？”

​

​“喜欢。衣裳很合身，料子透气，竹叶绣得清雅，昨日在桃林里穿着走了一下午也不觉得闷。糖也很甜，和臣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殿下这两样礼物，都送到了臣心坎上。”

他说着，又拿起那块麦芽糖的糯米纸，在指尖轻轻展平，借着低头看糖纸的动作藏住了眼底那一丝复杂的神色。喜欢当然是喜欢的，可喜欢之余，那份挥之不去的疑虑依旧盘踞在心头。

只是此刻玠儿正望着他，金棕色的瞳孔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和昨夜梦里那双猩红的眼睛截然不同。他实在不忍心用更多的追问去破坏这份心意。

“殿下这几日送了臣三样东西，衣袍、麦芽糖，还有江南带回来的茶叶。臣受之有愧。等殿下冠礼过后，臣也要给殿下备一份贺礼。殿下有什么想要的吗？只要臣力所能及，定当为殿下寻来。”

［他问我喜不喜欢。

我喜欢，真的很喜欢。

可是越喜欢，就越觉得不安。

这份心意太周到、太精准了，

精准到像是有人提前

告诉过他我所有的喜好。

可我不能再问了。

他已经给了合理解释，

再追问下去，会伤他的心。］

​

“不如老师想一下觉得送什么合适，老师送的，无论什么，我都喜欢。”

​

​“……臣送的，无论什么都喜欢。殿下这句话，倒让臣更难选了。若是随便送什么都行，那臣反倒要好好想想，总不能让殿下失望。”

他低下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微涩的茶汤滑过喉咙，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方才问出口的时候，是真心想给玠儿备一份最好的冠礼贺礼，可玠儿说“老师送的无论什么我都喜欢”，这句话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想起麦芽糖的秘密、衣袍的合身、以及那些他至今无法解释的精准心意。他放下茶杯，想了想，觉得还是直接问玠儿本人最稳妥。

“那臣就不绕弯子了，直接问殿下，殿下自己可有什么想法？或者有什么特别想要、却一直没能得到的东西？不必是什么名贵的物件，只要是殿下真正想要的，臣尽力去办。”

［他说“无论什么都喜欢”，

和刚才回答糖和衣裳时

一样笃定。我不想猜了，

也不想再因为猜错而准备

了不合他心意的东西。

直接问吧。他说无论什么

都喜欢，那我便问他

真正想要什么。］

​

​“我想要的吗？”

袁玠正思考着，而他的耳畔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陈书丞，我觉得，你把自己当做贺礼送给我我最喜欢了～这让我想到了，李文瑙送的指甲，连世疆送的头颅，他们该死，该死了你，我不会放过他们，可同样的，你即便死了，也是归我的，所以，你的一切我都想要，我都喜欢。”

他拿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瓷杯在指尖微微颤动，发出极细的磕碰声。

那个声音又来了，不是在他耳边低语，而是在玠儿正思考着要什么的时候，用一种近乎撒娇的、餍足的语调，把那些血腥的画面一句一句塞进他的脑子里。指甲。头颅。死了也是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他的太阳穴上来回锯着，而他必须坐在这里，对着眼前这个干干净净的、正认真思考冠礼贺礼的玠儿，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闭了一下眼，将茶杯稳稳地放回桌上，然后抬手覆在玠儿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动作很轻，很克制，拍完之后便收回了手，没有多做停留。

“……不急。冠礼还有几日，殿下慢慢想。若一时想不到具体的东西，臣便按臣的想法来备，臣会给殿下备一份，只有殿下才配得上的贺礼。”

说完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披上，声音平缓如常，只是尾音微微下沉。

“殿下，臣忽觉有些头昏，想回侧殿歇片刻。殿下若有事，随时叫臣便是。”

［他还在认认真真地思考

要什么礼物，那个声音

就在我耳边一件一件数

他曾经对我做过的事。

指甲，头颅，死了也是他的。

我必须离开这里，

在他面前多坐一息，

我怕我会当着他的面

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老师。”

他停下了脚步，但没有立刻转身。那个声音还在耳畔盘旋，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着他的耳廓。他怕自己一转身，玠儿会看到他眼中尚未褪尽的恐惧，会看到他额角沁出的冷汗，会看到他藏在袖中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他深吸了一口气，用最快的速度将所有的惊悸和愤怒压到心底，然后才缓缓转过身来。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只是比平时轻了几分，像是怕太大声会震碎什么东西。他站在门口，背光，表情有一半隐在阴影里，另一半被窗外透进来的午后阳光映得轮廓分明。

他望着玠儿，等待他开口。那双金棕色的眼睛依旧干净明朗，没有猩红的瞳孔，没有阴冷的笑意，没有任何不该有的东西。

可耳边的声音还在继续，像另一个世界的玠儿正贴着他的耳朵，用和眼前玠儿一模一样的声音，说着截然相反的话。他死死掐住掌心，让自己站稳。

［他叫住我了。我现在应该

离他远一点，应该回侧殿

一个人待着。可他叫我，

我不能不理他。再撑一会儿，

等他交代完，我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