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准备妥当了,老师不用过度劳心,照顾好自己才是要事。”
他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殿下长大了。从江南回来,不止是身高长了,行事也比从前更周全。臣方才还想替殿下检查冠礼仪程,倒是臣多虑了。”
他说着,将赞礼官送来的流程单子推到一边,端起案上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冠礼之后,殿下便可开府建牙,正式参与朝政决策了。臣没有什么要特别叮嘱的,只一句,殿下这些年所学所悟,已足以胜任储君之位,不必太过紧张。臣会站在殿下身后,和从前一样。”
[他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不需要我再检查。
我来之前他还说
“老师照顾好自己才是要事”。
我本该欣慰,
可为什么除了欣慰之外,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他不再需要我了?
不,他说的是
“不用过度劳心”,
不是“不需要你”。
我在胡乱想些什么。]
“老师似乎有些失落?”
袁玠递过去一块糖,是他曾经最爱吃的。
“老师,该站在身侧才是,站在身后的话,我看不见你。”
他接过玠儿递来的那块糖,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方才的确是失落的,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还没完全理清的那一点失落,被玠儿一眼看穿了,不仅看穿了,还递过来一块糖。他年少时最爱吃的糖,玠儿怎么知道?他不记得自己说过。
“……殿下怎么知道臣爱吃这个?”
他剥开糯米纸,将糖块放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和记忆里青耕老宅槐树下母亲塞给他的味道一模一样。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这种糖了,自从青耕城破,这种家乡的糖便再也买不到了。他含着糖,垂下眼帘,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是臣说错了。是身侧,不是身后。臣方才说站在殿下身后,是习惯,这些年臣一直站在殿下身后,看着殿下的背影长大。可如今殿下比臣高了,步子也比臣大了,再站在身后,确实该看不见了。冠礼那天,臣会站在殿下身侧。殿下若看不见臣,侧个头便是。”
[他看穿了我。连我自己
都还没弄明白的那点失落,
他看出来了,还递了糖来。
这糖是青耕的,他怎么
弄到的。还有他说“站在
身侧,站在身后的话
我看不见你”他连我
站在哪里都要计较。]
他将剩余的半块麦芽糖含在口中,甜味依旧在舌尖缓缓化开,可他的心思已经不在糖上了。
他喜欢吃这种糖的事,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喜好,只是小时候在青耕老家养成的习惯,后来到了煜阳买不到,便也戒了。
可玠儿不仅知道,还弄来了,这是青耕的糖,煜阳买不到,江南也未必有。玠儿从哪里弄来的?
还有那件青绿衣袍。昨日玠儿送他时,他只觉得料子好、绣工精、款式雅,穿在身上合适得像是量身定做的。可他没有多想,他是太傅,玠儿是他的学生,学生送老师衣裳,知道老师的身量尺寸,似乎也说得过去。
可现在他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麦芽糖的秘密,衣袍的合身,忽然发现它们都指向同一个问题:玠儿知道一些他不该知道的事。
“……玠儿,有件事我想问问你。这块麦芽糖,是青耕的特产,煜阳买不到,江南也未必有。你是从哪里弄来的?还有昨日你送我的那件衣袍,尺寸竟一分不差,我好像从未告诉过你我的身量尺寸。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知道麦芽糖,知道我的
身量尺寸。这些都不是
一个学生该知道的事,
至少不该知道得这样精确。
不是我要怀疑他,是这些
细节太奇怪了。加上他
每次都能在我发作时
恰好靠近我、抱住我、
遮住我眼睛,他是不是
真的和那些幻影有某种
我不知道的联系。]
袁玠语气平和,对答如流。
“老师许是忘了,年幼时我好奇心重,曾意外看到了老师的日记,里面就写有,所以在江南之时也派人去了青耕购置,至于尺寸,自然是想给老师惊喜,所以偷摸着量了老师的衣裳”
他听着玠儿一丝不苟的回答,沉默了片刻。日记,他年少时确实有记日记的习惯,在青耕书院时写的,后来城破时那些旧物大多遗失在战火中了,他也不记得有没有带到煜阳来。至于衣袍尺寸,偷摸着量他的旧衣裳,这个解释倒也合情合理。可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不是玠儿的回答有漏洞,恰恰相反,是太完美了。每一个问题都有合情合理的答案,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像一篇精心准备的策论,答得滴水不漏。
他将心中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压下去,朝玠儿微微笑了笑,将手帕收入袖中,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
“……原来如此。是臣自己忘了,倒反过来盘问殿下,是臣的不是。殿下有心了。从青耕到煜阳路途遥远,派人专程去买糖,这份心意比糖更甜。至于衣裳,殿下量的尺寸很准,臣昨日穿着上朝,户部的周侍郎还夸了句裁缝手艺好。臣没告诉他,这衣裳是殿下送的,裁缝就是殿下自己。”
[他的解释很合理。日记是我
忘了,衣裳是偷量的,糖是
派人去买的。每一条都
说得通。可就是因为说得通,
我反而觉得不太对。他
两年前在桃林里对我说
“我不是孤舟”的时候,
也是这个语气,太笃定,
太从容,像是早就准备好
了答案。可是玠儿,既然
你说得这样周全,我又
有什么理由不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