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说过,若遇到那个东西,会同我说,为什么还要避开我呢?”
玠儿走上来,不由分说地张开双臂将他整个人笼进怀里。青年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这个拥抱便将他完全笼罩在阴影与体温之下。
耳畔那些阴冷的、喋喋不休的声音在被抱住的瞬间戛然而止,像被人拔掉了弦的琴,余音还未散尽便彻底消失在玠儿的心跳声里。他闭上眼,额头抵在玠儿的锁骨上,方才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一寸一寸地松下来。
“……玠儿。你知道了。”
他靠在玠儿的怀里,没有抬头。玠儿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从胸腔传到他的耳膜,比任何安神香都管用。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却不再试图掩饰什么。
“是,那个声音方才又来了。就在你思考要什么贺礼的时候。它在你耳边说些……荒唐话,臣不想让你知道,不是因为不信任你,是因为那些话太难听,臣不想脏了你的耳朵。臣想着,回侧殿一个人待会儿便好,不用每次都让你担心。可是玠儿,你怎么知道它来了?”
[他知道了。不是猜的,
是确定地知道那个东西来了。
他能感觉到吗。还是那个
东西和他之间真的有某种
我不知道的联系。可他
抱着我,声音那么稳,
质问我的语气里没有
愤怒,只有担心。]
“我一直都在观察老师的神色,只是老师没注意到,下次莫要一个人扛着了,你既然都说了,我若靠近,他便会消失,那么在找到更好的办法之前,我希望老师不要回避我。虽然老师心里或许觉得这样的办法不妥,认为在利用我,可我心里不是这样想的,一直都是老师在帮我,现在轮到我可以为你做点什么的时候,就不要推辞了,好吗?”
他靠在玠儿的怀里,听完了这番话,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不是委屈,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全然理解和接纳之后的释然。
原来他每一次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失态,都被玠儿看在眼里。原来他每一次想独自扛下那些恐惧的企图,都被玠儿识破了。
原来在玠儿心里,这不是“利用”,而是“终于轮到我为你做点什么了”那个曾经牵着他的衣角、踮起脚尖给他递桂花糕的孩子,如今已经能把他护在怀里,告诉他不必一个人扛着。
“……好。不推辞。日后那个东西再来,臣便告诉你,不一个人躲着了。”
他抬起手回抱住了玠儿的后背。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没有犹豫,没有纠结,只是一个疲惫的人在向一个愿意分担的人交付信任。
“玠儿,你说你一直都在观察我的神色。那臣便也告诉你一件事,方才那个声音,是在你说‘老师送的无论什么我都喜欢’之后出现的。它说……它说把臣自己当做贺礼送给你,它最喜欢。它还提到了两个人的名字,提到了指甲和头颅。这些大概都是那个世界的我经历过的。玠儿,这些话臣本不想告诉你,太难听了,也太荒谬了。但既然你问了,既然你说不让我一个人扛,臣便不瞒你了。那个声音,那个长着和你一样脸的东西,它说的每一句话都和你截然相反。你在这里护着臣,它就在另一个世界用你的脸说着最恶毒的话。所以玠儿,千万不要变成它。无论如何,不要变成它。”
[我说出来了。
连那句最荒谬的
“把我自己当贺礼送给你”
都说出来了。他没有松开我,
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
他让我不要一个人扛,
我便真的不扛了。
这个拥抱可以驱散幻听,
他的信任可以驱散恐惧。]
袁玠皱了皱眉,随后温和的看向老师。
“老师说他提到了名字,是哪两个?除此之外,他还说了什么?你能回想起来吗?”
他靠在玠儿的怀里,闭上眼,将方才那个声音说过的每一个字都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那些话像碎片一样扎在记忆里,每一片都沾着血,每一片都清晰得让他胃里翻搅。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复述一份不愿翻阅却不得不面对的案卷。
“……两个名字。一个是李文瑙,一个是连世疆。那个声音说,李文瑙送的指甲,连世疆送的头颅,它说他们该死,说他们害死了我,它不会放过他们。然后它说……就算我死了,也是归它的。我的一切它都想要,都喜欢。”
他睁开眼,下巴依旧抵着玠儿的肩窝,目光落在玠儿身后那片被午后的阳光映得发亮的香樟树叶上。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对了,冠礼。我记得,你父皇要为你举办隆重的冠礼,届时各大世家都会派嫡系子弟前来观礼。李文瑙和连世疆,这两个名字,会不会就在这次观礼的名单上?玠儿,那个声音每次提到的内容,似乎都和将来有关。它提到这两个人,或许不只是在说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们?昔日的同窗,老师曾在浩然宗学教过他们,他们是夜璃王的孩子,世家同皇室向来都是利益的关系,可他们怎会无故害老师?老师也不曾得罪过他,老师试过和他沟通吗?”
“没有。臣从未试过和那个声音沟通。每次它出现,臣的第一反应都是抗拒,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在心底默念你的名字,想方设法把它赶走。臣从来没有心平气和地和它说过一句话。”
[它说他们害死了我。
在那个世界里,李文瑙
拔了我的指甲,连世疆
砍了我的头。如果冠礼
他们真的会来,那我
面对他们时,该用什么
表情。可这件事我不能
瞒着玠儿。他刚才说了,
不要一个人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