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那老师多吃些!”
他安静地吃完那块莲子糕,看着玠儿收回手,自己也拿了一块吃了起来。玠儿吃相斯文,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腮帮子微微鼓起,和十七岁那年坐在书房里偷吃点心时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会慌慌张张用袖子擦嘴,如今却稳重了许多,也不忘给他也递一块。
他看着玠儿,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沉稳,只是尾音带了一丝极淡的、温和的笑意。
“玠儿喂了我一整块,自己才吃。这个习惯和小时候一样,有好吃的东西,总要先分给我一半,自己才肯动。说起来,有一次,第一次得了膳房新做的桂花糕,也是这样举着跑到书房来,非要我咬第一口。那时候你个子小,举着糕要踮起脚尖才够得到我的桌案。”
[他自己还没吃,
先喂了我一整块。
这个习惯从小就有,
得了好东西总要分我一半,
好像不分给我就不香似的。
一转眼他比我高了,
不用踮脚尖了。
可这个先给我再自己吃的习惯,
倒是一直没变。]
“因为,老师很重要啊。”
他顺着玠儿的目光望向湖面。夕阳西斜,湖面上漂满了从岸边桃树上落下的花瓣,深深浅浅的粉色铺在水面上,和两年前那片孤零零的"一叶孤舟"截然不同。今年的花瓣格外多,聚在一起,像是给整片湖铺了一层碎花锦缎。他看了片刻,转回头来看向玠儿。夕阳的金光映在玠儿的侧脸上,将青年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玠儿。你看湖面,今年的花瓣比两年前多了许多。两年前只有孤零零一片,你说像一叶孤舟。今年这些花瓣聚在一起,倒像一支船队了。或许这桃林也知道你回来了,特意多落些花瓣来迎你。”
他摆弄好花瓣,随即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朝玠儿伸出手。
“走吧,趁天还没黑,再去看看那片白桃。两年前我们在那里拉过勾,击过掌。今日再去看看,那里的花开得怎么样了。”
[他说老师很重要。
我看着湖面上那些聚
在一起的花瓣,忽然觉得,
有些话说出来也没有那么难。
比如“我也觉得你很重要”。
不过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带他去看看那片白桃吧,
两年前拉勾的地方,
有些话放在心里,
比说出口更合适。]
二人一同走了过去,那里的花开的格外的好,只是……怎么都是白色的!!
他站在白桃林前,满树的白色花瓣被狂风卷起,铺天盖地地朝他们扑过来。这场景太熟悉了,两年前那些噩梦里,白桃花瓣就是这样被风卷着,像纸钱一样包围着他和玠儿,然后玠儿会变成穿大红婚服的模样,猩红着眼睛问他"你我冥婚可好"。
他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双肩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呼吸变得急促而破碎,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身旁玠儿的衣袖,攥得极紧,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能把他留在现实里的绳索。
他没有瘫倒,没有捂住耳朵。只是僵立在原地,死死盯着那些翻飞的白桃花瓣,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站姿,将发抖的声音从喉咙里硬生生压平,说了几个字。
“……玠儿。我看到了。白桃花瓣全被风卷起来了,很像……很像那些梦里见到的样子。我有点冷。玠儿,你跟我说句话。说什么都行。”
[白桃花。狂风。又是这个场景。
和两年前梦里一模一样。
可是玠儿在我身边,
他的手是暖的,
他穿的不是婚服,
是桃红纱衣。
不对,不是一模一样的。
这一次玠儿没有变,
是真实的玠儿。
让他跟我说句话,
只要他说话,我就能分得清。]
袁玠蹙了蹙眉,随即一把将他搂进怀中。他被玠儿整个人裹进怀里的那一刻,风声消失了。
玠儿的双手紧紧捂住他的耳朵,掌心温热而有力,将外界的狂风和白桃花瓣全部隔绝在外。他的脸埋在玠儿的胸口,能感受到青年沉稳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缓慢而有力,和两年前那个醉酒的夜里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是他抱着醉醺醺的玠儿,如今是玠儿把他整个人裹在怀里。
他听不见风声,听不见花瓣簌簌落下的声音,也听不见玠儿说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玠儿的胸腔在微微震动,喉咙里传出极轻的震颤,传到他的耳膜上,变成了模糊的、嗡嗡的、温暖的振动。他不知道玠儿说了什么,但他记得方才他喊的是“玠儿,你跟我说句话”,玠儿便真的说了。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几下,攥着玠儿衣襟的手指缓缓松开,然后抬起手,环住了玠儿的腰。这是两年来第一次,他主动回抱玠儿,不是在噩梦里被幻影逼到崩溃时的被动接受,不是在书房里瘫坐在地时被太子抱住的无力回应,而是在清醒的、站稳的、有选择的情况下,主动抬起手,环住了这个已经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青年。
“……玠儿。你刚才说了什么,我没听见。等风停了,你再跟我说一遍。”
他靠在玠儿的胸口,轻声开口。他的耳朵依旧被捂住,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也听不见玠儿的回答,但他知道玠儿能听见他,因为他的额头正贴着玠儿的锁骨,说话时嘴唇就在玠儿的衣襟上方微微翕动。风还在吹,白桃花瓣还在落,可是他已经不抖了。
[他把我整个人裹住了。
捂住我的耳朵,挡住狂风,
心跳声比风声大得多。
我问他能不能跟我说句话,
他就真的说了。明知我
听不见,还是说了。等风停了,
我要问清楚他说了什么。
这一句,不能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