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着了凉。”
风停了,白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回地面,铺了满地细雪般的素白。他站在原地,肩上被玠儿拢上了一件厚实的披风,系带在领口处被仔仔细细地打了个结。他低头看着玠儿的双手在自己颈间忙碌,手指偶尔擦过他的下颌,带着刚从外面吹了风后的微凉,却让他觉得比任何暖炉都舒服。
“玠儿。方才风大的时候,你跟我说了什么?我没听见。”
他抬手轻轻握住玠儿正在系披风的手腕,力道不重,只是示意他先停一停。他看着玠儿的嘴唇,此刻风停了,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归鸟的啼鸣,他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字。
[他先给我系披风。
明明自己穿得也不厚实,
却先想着我。我方才
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但我知道他说了。那个
在狂风里捂着我的耳朵、
明知我听不见还是开口
说了的话,我要问清楚。]
袁玠笑了笑,没说真话。
“我说,老师,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这。”
他握着玠儿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落在青年那张带着浅笑的脸上,看了好一会儿。他知道这不是真话。玠儿方才在狂风中说的,一定比这句更长、更重,绝不是这样一句寻常的安慰。可他没有追问,只是缓缓松开了玠儿的手腕,将系好的披风拢了拢,垂下眼帘,看着满地素白的落花。
“嗯。我知道。你在。”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玠儿,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没有戳穿,也一并藏起了心里那句“我信你,所以不追问”。只是抬手,极轻地拂去了玠儿肩头一片白桃花瓣,然后转身望向桃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天快黑了。今日出来的时辰比两年前还久,再不走,宫门该落钥了。走吧,玠儿,我们回去。”
[他说了更长的话。
我能感觉到,
他捂住我耳朵时胸膛震动的
次数比这几个字多得多。
但他不肯说,
一定有不肯说的道理。
或许是那句话太逾矩,
或许是那句话太沉重。
没关系,不管他说了什么,
他今天为我做的一切,
捂住我眼睛、抱住我、
捂住我耳朵,已经比任何
言语都更清楚了。]
“走吧”
袁玠牵着他上了马车,马车微微颠簸,车厢里昏暗而温暖。他的头靠在玠儿的肩上,意识像被浸入温水中的墨迹般缓缓散开。
就在彻底坠入梦境的前一秒,他感觉到唇上落了一个极轻的、温热的东西,软得像一片桃花瓣,暖得像春日午后晒过的湖水,停留的时间短得让他几乎以为是幻觉,可那温度又真实得让他想伸手去抓住什么。
他确实想睁开眼睛,想确认那是什么,但困意像潮水般涌上来,将他的意识拖入了无梦的黑暗。他隐约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变得绵长而均匀,隐约感觉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滑落到了玠儿的手背上,轻轻搭着,然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醒来时马车已经停在了东宫门口。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肩上盖着玠儿那件披风,衣领被人仔细地拢好,免得灌风。
他坐直身体,指尖下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下唇,什么都没有,没有温度残留,没有桃花瓣,只有干燥而温热的触感,和寻常午睡醒来时一般无二。
他低头看着那件披风,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掀开车帘,朝候在车旁的内侍问道。
“……殿下呢?什么时辰了?”
“回太傅,殿下已经回寝殿了,说太傅睡得沉,不让惊动。已经酉正三刻了。”
他微微颔首,将披风叠好搭在臂弯,下了马车。站在东宫的庭院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车厢里那片昏暗的、两人并肩坐过的位置,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披风往上拢了拢,转身朝侧殿走去。
[唇上那个触感,是桃花瓣
被风吹进车厢了吗。还是
是我在做梦。可我当时
还没彻底睡着,那触感
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现在
还能回忆起它的温度和形状。
不能问了。今天已经说了
太多逾矩的话,不能再
问一个更逾矩的问题。
就当是桃花瓣吧。]
他回到侧殿刚将披风挂好,净了手,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茶,便有内侍来传话,说太子殿下请他去正殿一同用晚膳。他微微怔了一下,今日从桃林回来已经比预计晚了许多,本以为玠儿会直接歇下,没想到还备了晚膳等他。
他换了身干净的外衫,往正殿走去。殿内灯火通明,膳桌上已经摆好了七八道菜,都是他平日爱吃的清淡口味,中间还搁了一小碟莲子,大概是玠儿特意让膳房做的。玠儿正坐在桌边,见他进来便站起身,替他拉开椅子,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殿下还没用膳?在等我?今日从桃林回来已经晚了,殿下该先用才是,不必等我。”
他落了座,却没有立刻动筷。下午在马车里那个唇上的温热触感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记忆,让他对上玠儿的目光时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停顿。但很快他便将那一丝异样压了下去,拿起筷子给玠儿夹了一块清蒸鲈鱼,动作自然而熟练。
“鲈鱼趁热吃。江南的鱼和煜阳的不同,殿下在那边吃了两年,回来尝尝宫里的,看膳房的手艺有没有退步。吃完饭早些歇息,今日在外面待了太久,明日还有早朝,殿下刚回京,陛下定然有许多事要问。”
[他备了晚膳等我。在桃林
待了一下午,回来还惦记着
要一起吃饭。可我脑子里
还在想马车上那个触感。
他神色如常,没有任何异样,
难道真的只是桃花瓣。
不管是不是,这件事
不能再想了。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