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做得对。周侍郎爱面子,但办事得力,户部这几年的漕运改革他功不可没。能体恤下属,给老臣留颜面,是仁君之资。”
他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赞许,但并未长篇大论地夸赞,只是点到即止。太子能替老臣着想,不在明面上让人难堪,这比任何策论里的漂亮话都更能说明他的品性。他拎起茶壶,将太子杯中的凉茶倒掉,重新斟了一杯热的推过去。
“不过殿下,臣倒是好奇,殿下在江南两年,除了周侍郎踩泥潭这样的趣事,有没有遇到过什么棘手的事?殿下寄回来的书信里从来报喜不报忧,臣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他在江南两年,信里从来
只说好的,不说不好的。
以他的性子,大概是怕我
担心。可他若从不在我面前
展露难处,我便永远没办法
替他分担。趁今日他说了
这么多,不如问一问。]
“倒也有……”
他注意到太子欲言又止的神情,没有催促,只是将茶壶轻轻放回小炉上,往太子那边推了一碟莲子糕。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给太子留出整理思绪的时间。
“……这里只有你我。若是不方便说的事,殿下便不说。若是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殿下可以慢慢想,臣等得起。”
他说完便端起自己的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亭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湖面上。他不看太子,是不想让太子觉得被审视或被逼迫。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茶香在两人之间袅袅散开,混着桃花的淡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转回头,语气比方才更缓了些。
“殿下在江南两年,臣最担心的不是公务上的事,那些事殿下处理得来。臣担心的是别的事。比如随行的官员有没有给殿下使绊子,比如殿下有没有受了委屈却找不到人说。”
[他说“倒也有”的时候,
明显是在犹豫。他在江南
肯定遇到了难处,只是
习惯了自己扛。我这两年
不在他身边,他一个人
处理那些事,该有多难。
先别催,让他自己决定
要不要说。给他一点甜食,
给他一点时间。]
“因为思念老师,导致有时候不在状态,这便是棘手的事,况且老师又开始一口一个殿下和臣了。”
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本以为太子会说什么朝堂上的倾轧、地方官的刁难,他已经做好了替太子分析局势、出谋划策的准备。可太子说的“棘手的事”,竟然是思念他。
“……是这样。”
他垂下眼,将茶杯轻轻放回石桌上,沉默了几息。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太子,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几分无奈又几分纵容的笑意。
“玠儿说又开始一口一个殿下和臣,是我的错。今日明明说好了没有君臣,我总是一不留神就变回去。十几年养成的习惯,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玠儿给我一点时间,我慢慢改。”
他说完便将茶壶从小炉上取下来,给两人各斟了一杯新茶。
“思念这件事,确实棘手。因为我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解决。只能今日多陪你一会儿,把两年欠下的茶都喝回来。方才你说信里字迹潦草是因为想我,那我也说句实话。你不在的这两年,我批奏疏走神的时候,比从前十一年加起来都多。”
[他说棘手的事是想我。
我问了半天,得到的答案
居然是“思念老师”。
这让我怎么接,又不能
像讲经义那样引经据典,
又不能像批策论那样
写几句评语。那就说真话吧。
我也想他。这是真话,
虽然不该说,但今天
这里没有君臣。]
“听到老师的话,便不觉得棘手了,心安了不少。”
玠儿这话说得坦荡,嘴角还挂着笑。笑容沉稳而温暖,可底子里那种因为得到老师一句肯定便满心欢喜的纯粹,竟然从未变过。
“心安便好。”
他将那碟莲子糕往玠儿手边推了推。
“把这个吃了。这两年没有我在旁边催你用膳,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好好吃饭。今日我可得把这两年的份都催回来。莲子糕趁热吃,凉了就黏牙了。”
[他说心安了。就因为我
说了一句“我也想他”。
这孩子要的从来都不多,
不过是一句真话、一点陪伴。
我从前总端着老师的架子,
怕太近会逾矩,怕太远
会让他不安。其实或许
没那么多讲究,陪他喝茶、
催他吃点心、在他需要时
说几句真话就够了。]
袁玠随即也拿了一块,递到了他嘴边。
“老师也尝尝。”
他看着递到嘴边的莲子糕,微微一怔。玠儿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捏着那块雪白的糕点,距离他的嘴唇只有寸许。这个动作太过亲密,若是放在宫中,被礼官看到,大约都要皱眉头。可这里是桃林,是两年前他们约定“没有君臣”的地方。
他没有说“不合规矩”,也没有伸手去接。他只是微微低下头,就着玠儿的手,轻轻咬了一小口莲子糕。糕点的甜味在舌尖化开,莲子的清香混着桂花的余韵,软糯适中,确实比宫中膳房做的更清甜几分。他抬起头,看到玠儿的眼睛亮了一下,大概也没想到他真的会直接吃。
“……很甜。江南的莲子糕确实比宫中的好,甜而不腻,莲香也更足些。等回了宫,我把方子抄给膳房,让他们学着做。”
[我居然真的吃了。
就着他的手,
像小时候他生病
不肯喝药时我喂他那样。
可是玠儿,如今你
反过来喂我了,
我却没有拒绝。
不是因为莲子糕有多好吃,
是因为你递过来时
眼里那点期待,让我
不忍心说“我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