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又来了,这里没有君臣。”
说完停顿片刻。
“我曾说,它是一叶孤舟,后来说,不是,是因为有老师在,我明白,老师说会陪我走下去,就一定会做到,不会丢下我,会一直站在我身侧,所以,我不是孤舟。”
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杯中清绿的茶汤晃了晃,却没有溅出来。他将茶杯轻轻放回石桌上,垂下眼帘,看着杯中那片小小的茶叶在漩涡里缓缓打转,沉默了好一会儿。两年前他在这里回答"好,一言为定",那时候他只是想让太子高兴,没有想过两年后太子会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说得那样笃定,那样理所当然。
"……臣当年说的话,殿下都记得。"
他重新抬起眼看向太子,然后微微仰头望向亭外那片湖。湖面上那片孤零零的花瓣已经漂远了,取而代之的是几片聚在一起的花瓣,被微风推着。他看了片刻,转回头,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却比方才多了一层极淡的、柔和的底色。
"殿下长大了。两年前在这里,是臣对殿下说'一言为定'。今日在这里,臣还是这句话,一言为定。不过殿下,臣也要说一句臣该说的话。殿下不是孤舟,不仅是因为有臣在。殿下在江南两年,结交了朋友,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将来还会有自己的朝臣、自己的后妃、自己的子嗣。都会陪着殿下。臣只是其中一个,也许是最早的那个,但不会是唯一的那个。殿下不必把臣看得太重。臣只是殿下的老师,早晚有一天,殿下会不再需要臣的。"
[他记得我说的每一句话。
连我自己都快忘了的"一言为定",
他记了两年。可我不能让他
把我看得太重。我是他的老师,
不是他的什么人。他会有
自己的皇后、自己的朝臣、
自己的一生。我若纵容他
把所有的情感都放在我身上,
那和梦里那个偏执的玠儿
有什么区别。]
袁玠愣了愣。
“我在江南,并未交朋友。”
后面没说了,因为他看到了。那个披散头发的玠儿就站在太子的身后,猩红的眼睛从发丝的缝隙间直直地瞪着他,声音里带着被抛弃的愤怒和绝望。
“原来你从来都没想过一直陪着我,陈书丞,你好生无情!”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顶在温热的瓷壁上,硌得生疼。
但他没有动。因为太子就坐在他对面,正低着头看茶,神情落寞地告诉他,在江南两年,并未交朋友。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口,他说了那些关于“会有更多人陪你”的漂亮话,可玠儿在江南两年,身边没有朋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两年里,玠儿唯一能算作“陪伴”的人,可能还是只有他。这念头让他愈发不安,幻影那句“你好生无情”便扎得更深,几乎要让他喘不过气。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重新锁定在眼前的玠儿身上,深棕色的眼睛,干净的面孔,微蹙的眉头。他强迫自己只看这一个玠儿,只对这个玠儿说话,声音平稳如常,只有尾音微微发沉。
“……一个朋友都没有交?那平日里除了公务,殿下都和谁说话?和谁下棋?和谁一起用膳?”
[他在江南两年,一个朋友
都没有交。可我说了那些话,
说他会有更多人陪,说
我终究只是他的老师。我
以为自己在为他好,可是
落在他耳中,是不是很像
在推开他。幻影说我无情,
难道他说错了吗。]
身后的阴暗身影依旧站在那里,袁玠抬起头,两张脸映入他眼中。
“自然是下人陪同,以及给老师写信”
“自然是时时刻刻想着你啊陈书丞,你竟如此薄情!”
两张脸同时开口,两个声音同时灌入他的耳中。一个是玠儿略带落寞却平静的坦白,另一个是披头散发的幻影歇斯底里的控诉。他看着这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一个干净明朗,一个阴鸷扭曲,嘴唇开合的节奏分毫不差,像是在照一面扭曲的镜子,镜子里是火与血,镜子外是茶与花。
他缓缓抬手,拿起石桌上的茶壶,先给玠儿斟了一杯。茶汤注入杯中,水声清越,在他耳中却盖不过那两句截然不同的话。他将茶壶放回原处,做了一个两年来从未做过的事,他伸出手,隔着石桌,轻轻覆在了玠儿搭在桌边的手背上。
“……玠儿。在江南的每一天,都在给臣写信?你寄来的策论和书信,臣每一封都收着,放在书房左边的抽屉里。两年,二十四个月,一共四十八封,一封都不少。”
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覆在玠儿的手背上,力道不重,却稳如磐石。他没有去看玠儿身后那个幻影,没有对那个声音做出任何回应,只是专注地看着玠儿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像是在对太子说,也像是在对那个绝望的幻影说。
“两年,时时刻刻。难怪每次的回信都不长。臣一直以为是殿下在江南公务繁忙,闲暇不多。原来是殿下把所有的闲暇,都用来给臣写信了。臣方才说殿下会有更多人陪,不是要推开殿下,是担心殿下把臣看得太重,将来会失望。因为臣终有一天会老,会离开这个位置,会不能再陪着殿下。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臣不会丢下你。”
[他说时时刻刻。在江南两年,
时时刻刻都在给我写信。
可我方才还说了那样的话,
说他会有更多人陪,
说我只是他的老师。
他身后那个幻影在骂我薄情,
骂得对。我确实薄情。
所以这一次,我要把话
说得更明白些,不是
赶他走,是怕他将来失望。
但在他需要我的时候,
我不会丢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