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玠身后的声音如蛇信子般舔过他的耳廓,“你死了,也只能是我的”。这一次他没有僵住,也没有后退。他的手依旧覆在玠儿的手背上,纹丝不动。他看着眼前的玠儿,干净明朗。
就是这个玠儿,两年前在桃林里牵着他的手说“我们互相保护”,两年后从江南千里迢迢带回生辰礼,方才在他被幻影围攻时用温暖的手掌覆住了他的眼睛。他欠眼前这个玠儿一句实话,一句早就该坦白的话。
“……玠儿。有件事,臣一直没有告诉你。不是不想说,是不知该从何说起,也怕说出来会吓到你。”
他没有松开玠儿的手,反而微微收紧了些许,像是在借这份真实的温度来稳住自己。随即抬眼,目光越过玠儿的肩膀,直直地看向那个正朝他走来的幻影。他的声音依旧是对玠儿说的,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同时回应两个世界的质问,低沉的嗓音里透着一股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坦然与笃定。
“这两年里,臣偶尔会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声音。那些声音,叫的是臣的名字。那些东西,长着和你一样的脸。它说臣薄情,说臣不认它,说臣死后也只能是它的,就像现在,你身后就站着一个。披散头发,红着眼睛,正在朝我走过来。”
[说出来了。我终于告诉他了。
他会怕我吗,会觉得我
疯了吗。可我不想再瞒他了。
他刚才遮住我眼睛的时候,
或许已经猜到了一些。
就算他猜不到,我也该
让他知道,他的老师
可能不太正常,但他的老师
选择了告诉他真相。]
袁玠放下茶杯,朝他走了过来,然后,站在他身旁,将他的头靠了过来,随即环住了他。
“太医怎么说的?”
温和的询问声落入他耳中,他怔了一瞬,随即便感觉到那道阴冷的目光和不甘的冷笑一同消散在午后的暖风里。玠儿的怀抱很暖,隔着衣料能感受到青年紧实的腹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闭上了眼。那些冷,那些恐惧,那些被声音追着咬的狼狈,全被隔绝在外。
“太医说……是思虑过度,心脾两虚。开了安神药,嘱咐少饮浓茶,晚间不要看书看得太晚。”
他如实作答,声音闷在玠儿的衣料里,带着一丝沙哑,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
“但臣没告诉太医那些幻影长着你的脸。怕太医觉得臣疯了。”
[他在问我太医的事。
没有害怕,没有躲开,
第一反应是走过来抱住我,
然后问太医怎么说的。
为什么他可以这样平静,
好像我说“看到了和你
长着一样脸的鬼东西”
只是一件寻常小事。]
“没有找术士或者道士看看吗?”
“没有。臣想过,但终究没有去找。臣是儒生,子不语怪力乱神。若传出去太傅请道士驱邪,于礼不合,也容易惹人非议。况且……”
他依旧靠在玠儿的怀里没有动。这个姿势于礼不合,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去计较了。方才他把自己藏了两年的秘密和盘托出,此刻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两年的大石,整个人都空了下来,只想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多靠一会儿。
“……况且那些幻影,并非寻常邪祟。它们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太后垂帘,边疆粮草,青耕下毒,甚至你将来登基后会做些什么,这些事臣从未想过,它们却能说得清清楚楚。臣不认为道士能驱走它们。”
他说完这些便沉默了。过了片刻,他才重新开口,声音很轻。
“玠儿不觉得臣疯了吗?臣说看到和你长着一样脸的幻影,听到它们说一些荒唐的话,你不怕臣是真的疯了?”
[我告诉他了。连幻影说的
那些具体内容都告诉他了。
青耕下毒,太后垂帘
这些细节我从未对任何人
提过。他会不会觉得
我不只是疯了,还是
某种不祥的预言者。
可他抱着我的手臂
到现在都没有松开。]
“老师的话,无论是什么,我都信。”
他靠在玠儿的怀里,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了。不是恐惧,不是震惊,是一种更深沉的、让他喉咙发紧的东西。他说了那么多荒唐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像疯子的呓语,可玠儿没有质疑,没有追问,没有用异样的眼神看他,只是说,“老师的话,无论是什么,我都信”。
他闭着眼睛,将脸往玠儿的衣料里又埋了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玠儿身上的莲香比两年前更淡了些,大概是江南的熏香和宫中不同,但底子里依旧是那股让他安心的气息。
“……多谢你,玠儿。这句话对臣很重要。比任何药方都重要。”
他说完便扶着玠儿的手臂,缓缓直起身来,重新在石凳上坐正。然后他端起案上的茶,喝了一口,随后重新看向玠儿。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没有任何躲闪和异样,仿佛他方才只是分享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心事。
“这件事臣藏了两年,今日说出来,倒觉得轻松了不少。不过玠儿,臣还有一事相求。臣方才说的那些幻影的内容,涉及朝政,涉及你将来,牵扯太多,臣也不知是真是假。但无论如何,请玠儿暂时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三殿下和以忱郡主。在臣弄清楚这些幻影到底是什么之前,这件事只限于你我之间。”
[他说他信我。
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信。
这比任何太医的
诊断都让我安心。
可我必须叮嘱他保密。
那些幻影说的内容
太危险了,若是传出去,
不仅我会被当成
疯子或是妖人,
连他也会被牵连。
这是我们两个人
之间的秘密,
只属于我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