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突然转念一想,为什么太子能刚好遮住他的眼睛。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底荡开一圈涟漪。玠儿的手依旧覆在他的眼睛上,温暖而有力,恰好隔绝了他方才看到的所有幻影。
可这太巧了,他刚好被那些阴冷的声音和层层叠叠的鬼影逼到崩溃边缘,玠儿就刚好走到他身后,刚好用手覆住了他的眼睛。玠儿不该知道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向他来,不该知道那些幻影正贴着他的鼻尖逼近。他什么都没有说,他明明什么都没有说,玠儿为什么要来遮住他的眼睛?
“玠儿……你方才……为什么要遮住我的眼睛?”
他依旧靠在玠儿的怀里没有动,后背贴着青年的胸膛,后脑勺抵着青年的肩窝。他只感受到那只覆在眼上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地交错在一起。
[他遮得太巧了。
我不信巧合。
他已经不止一次在
我发作时,靠近我、
抱住我、牵住我的手,
每一次都刚好把那些
幻影驱散。两年前我
以为他只是见我脸色
不好,两年后他站在我背后,
在我还没来得及倒
下之前就遮住了我的眼睛。
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袁玠慢慢放下手,环着的手没着急松开。
"老师眼中有恐惧,或许遮住眼睛会好些。"
他沉默了几息。不是因为对这个答案不满意,而是因为这个答案太简单了,简单到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看到他眼中有恐惧,便走过来遮住了他的眼睛。没有追问为什么恐惧,没有质问他是不是又看到了幻觉,只是走过来,伸出手,遮住了。
这就是玠儿,不问缘由,先去安抚;不追根究底,先给温暖。和两年前在桃林里给他编花环、在他瘫坐时将他抱在怀里、在他醉酒后揪着衣襟不肯松手时一模一样。只是如今的手更大、更稳,怀抱也更宽厚。
"……原来如此。殿下观察入微,臣方才的确有些不舒服。不过现在好了,殿下的手很暖,比安神汤都管用。"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玠儿环在他肩上的手臂,示意他可以松开了。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尾音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直起身,整了整头上歪斜的花环,转过身来面对玠儿。那双眼睛依旧是深棕色的、清澈的,和方才幻影里任何一个猩红的瞳孔都截然不同。他仰头看着这张和自己学生时代判若两人的脸,忽然发现价儿的耳朵尖有些红,大概是方才抱他时靠得太近了。
他想说几句合宜的话来让气氛恢复成正常的师生之间该有的样子,可最终只是抬手点了点自己鬓角的位置,朝玠儿微微弯了一下唇角。
"你的花环歪了,殿下。臣帮殿下正一正。"
[他说只是看到我眼中有恐惧。
这个解释太简单,简单到
我无法反驳,也无法全信。
可若他不想说,我便不问。
至少有一点是确定的
他遮住我眼睛的时候,
那些幻影确实全部消失了。
不是因为看不见才消失,
是因为他。他比两年前
更有力量,也更知道
怎么护住我了。]
他抬手替玠儿正花环,指尖拈起几片被风吹歪的花瓣,仔细地插回枝条缝隙里。动作不疾不徐,和方才在桃树下学编花环时一样认真,甚至更轻柔些,生怕扯疼了玠儿的头发。他调整好最后一片花瓣,收回手,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成果。
"……好了。殿下这花环,臣修得还可以。不过比起殿下帮臣修的那个,还是差了几分火候。看来这编花环的手艺,臣还得再多学几年。"
他难得说了一句带着自嘲的玩笑话,语气轻快,仿佛方才那些阴冷的声音和层层叠叠的幻影从未存在过。玠儿对他笑了笑,干净明朗,没有半分阴翳。他看在眼里,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方才被质问时的心惊、被遮住眼睛时的疑惑、靠在玠儿怀里时的踏实,全部被这个笑容轻轻抚平了。
他顿了顿,忽然开口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更郑重。
"玠儿。方才多谢你。我没事了。"
[他对我笑了。这个笑
和两年前桃林里的笑
一模一样,可是人已经
高出我大半个头了。
不管他知不知道那些幻影,
知不知道他每次靠近
都能让它们消失,至少
他是真心想让我安心。
这就够了。剩下的疑惑,
我自己慢慢想。]
随后两人在湖中亭的石凳上坐下。时隔两年,石凳依旧冰凉,湖面依旧漂着几瓣零星的桃花,远处的白桃林开得正盛,和两年前几乎一模一样。内侍早已在亭中石桌上备好了茶具和小炉,炉上煮着一壶清茶,水汽袅袅升起,混着桃花的淡香,在亭中缓缓漫开。
他执起茶壶,先给玠儿斟了一杯,再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汤清绿,是江南今年新上的春茶,大概是玠儿从江南带回来的。他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刻喝,而是微微侧头看向亭外那片小湖。湖面上,一片白桃花瓣正孤零零地漂着,被微风吹得缓缓打转。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两年前,殿下在这里说,那片花瓣像一叶孤舟。然后殿下又说,自己已经不是孤舟了。臣当时没有追问,殿下如今,还是这样觉得吗?"
[同一个亭子,同一
片湖,同一季桃花。
两年前他在这里说
"我已经不是孤舟了",
我那时不敢追问太深。
如今两年过去,
他去过江南,见过更
大的江河湖泊,不知道
他是否还觉得有我这个
老师陪着便不算孤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