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陈书丞走过来,袁玠将编织好的花环顺手戴在了他的头上。
“戴上了鲜花,老师就要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喜乐顺遂!”
花环落在头顶的那一刻,他微微一怔。桃花柔软的枝条编得有些歪斜,几片花瓣蹭过他的额角,带着一点山野的清香。他看着太子笑盈盈的眼睛,那句“平平安安,长命百岁”说得认真又恳切,让他心头那些连日来的纷乱忽然间安静了一瞬。
可就在那安静的一瞬之后,那个声音又如鬼魅般贴着他的耳廓响起。
"戴上了鲜花,你就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占有欲。他眼睫猛地一颤,唇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漾开便僵在了原处。
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才重新抬起眼看向太子,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却依旧温和。
“……殿下的手很巧。臣很喜欢。”
他说完便继续往前走,经过一株矮枝时微微低头,花环被枝条轻轻蹭了一下,歪了些许。他没有伸手去扶,就那样顶着略微歪斜的花环,走在太子身侧。
“殿下给臣送了长生愿,臣没有什么可以回赠的。便也给殿下许一个愿吧——愿殿下将来,所行皆坦途,所遇皆良善。”
[他说这话时笑得那样真,
可那个声音却偏要
把一切都染上阴翳。
我分不清哪个是幻觉了。
但我愿意信眼前这个,
信他给我戴花环时
手是暖的,笑是真的。]
“老师,此处不在皇城,你可以,唤一唤我的名字吗?”
他的手还停在花环旁边,太子的手也恰好覆上来,两个人的指尖在桃花枝条间轻轻碰了一下。他垂下眼,太子正望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期盼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不该有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息。此处不在皇城,没有宫墙,没有礼官,没有那些时刻盯着他们一举一动的眼睛。只有漫山遍野的桃花,和一个满眼期盼的少年。
“……玠儿。”
他唤得很轻,像怕惊落枝头的花瓣。这两个字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叫过了,平日里都是“殿下”。
“玠者,帝王玉器,山似玉,玉如君。臣当年说过的,殿下还记得吗?”
[唤他名字时,他眼睛亮了。
这孩子要的本就不多,
不过是一声名,一句赞,
我却总是吝啬,怕逾矩。
罢了,今日在桃林里,
就让他高兴一回。]
“自然还记得,从老师口中念出来,果然好听。”
太子的笑容映着桃花,干净得像山巅初雪。可他听到的不只是这句话。那个声音又来了,阴魂不散地贴在左耳畔,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耳道“是你先招惹我的”。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下的桃枝被踩断,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稳住身形,抬手将头上歪斜的花环轻轻取下来,捧在手中端详了片刻。
“……玠儿。这花环,臣回去压在书里做成标本,便不会枯得太快。”
他没有回应那句“好听”。只是将花环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像是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又像是在用这个动作隔开他与太子之间那一点点过近的距离。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尾音落得有些匆忙,像是急着把话题从这里带开。
[他笑了,这本是好事,
可那个声音
却偏要在这一刻插进来,
把一切都搅得浑浊。
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桃林太大,太空旷,
那个声音在这里反而
更清晰了。]
“老师,此处没有君臣,老师可否换下臣子身份呢。”
“……殿下想让我以什么身份自处?”
他没有用“臣”,却也没有改口叫“玠儿”,而是将问题轻轻抛了回去。桃花林里光线很好,他借着看花的名义微微侧过头,避开了太子正面投来的目光。不是不想看,是怕自己看得太久,又会从那张脸上看出梦里那个穿龙袍的影子。
沉默了几息,他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带着一种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试探。
“若不以臣子自居,那便只剩……”
他没有把话说完。风恰好在这时吹过来,摇落一阵花瓣雨,几片白桃花落在他的肩头和袖上,他低头拂去袖口的花瓣,顺势将后半句话也拂走了。
[他今日的要求一个接一个,
先是唤名,现在又要
我放下臣子身份。
若我不是臣子,那我
还能以什么身份站在他身边。
这个问题太危险了,
尤其是在这座桃林里,
尤其是在我听了那么多
荒唐耳语之后。]
“自然是,做自己。”
他默念着这些字,垂下眼帘,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做自己——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可他已经做了十一年的太傅,三公之一的冠冕压在头上,青耕陈氏最后的血脉刻在骨子里。若褪去这些,剩下的那个“陈书丞”究竟是谁,连他自己都有些记不清了。
“……好。那便没有君臣,只有你我。”
他重新抬起眼,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一次他没有避开太子的目光,也没有用任何礼数去包裹自己的话。他抬手,极轻地点了一下太子肩头落着的一片花瓣,指尖隔着衣料一触即离。
“玠儿方才跑得太急,沾了花瓣。”
“既然只做自己,玠儿想和我说什么便说吧。不用讲规矩,也不用斟词酌句。我听着。”
[他说“做自己”,我便
做一回自己。只是这个
“自己”太过疏于练习,
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好在他看起来很高兴,
至少在这片桃林里,
我想做他的老师,
更想做那个不会让他
觉得孤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