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三哥说,我二十岁及冠后,父皇母后一定会给我安排一个太子妃,问我喜欢什么样的,所以,我也好奇,老师年轻时可有喜欢的,可有婚配呢?”
他听到这个问题,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了摇头。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却并不让他觉得被冒犯——太子问得坦荡,分明只是少年人纯粹的好奇,和往日里问经义时别无二致。
“没有。臣年少时醉心儒道,十六七岁便四处游学讲经,未曾想过婚配之事。后来……”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后来便是青耕城破,兄长的头颅悬于城门,满门上下只剩他一个。那之后他跟着先帝来到煜阳,守着一个太傅的身份,日复一日地教书、讲经、批策论,将自己活成一座无人靠近的孤岛。婚配这种事,早就不在他的生命里了。
“……后来便没有这样的机缘了。”
他轻描淡写地将那段最沉重的往事一笔带过,转而看向太子,目光里带了几分温和的审视。
“殿下及冠在即,会想这些也是人之常情。殿下喜欢什么样的女子?若有心仪之人,臣可以替殿下留意。”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就像在问“殿下喜欢读什么书”一样寻常。只是说完之后,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年太子身边除了宫人、侍卫和那几个不常走动的兄弟姐妹,接触最多的,只有自己。这个认知让他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却不知这声叹息是为太子,还是为别的什么。
[他问起婚配,大约只是
三皇子同他闲聊时提的。
可这个问题偏偏撞上
这几日连绵不断的噩梦,
让我回答得有些心虚。
我这一生大约不会
有什么婚配了。
但他不一样,他是一国
储君,将来会有三宫六院,
会有一位端正贤淑的太子妃。
这很对,理当如此。]
“这样啊,那老师一定很孤单吧。”
他正要开口回应太子的关心,那句耳语便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那个声音尖锐得近乎嘶吼,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进他的左耳,带着愤怒,带着委屈,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占有欲。
“我心里只有你啊陈书丞,你这么想把我推出去吗!你也不想要吗!!”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在一瞬间白了几分。
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捂住耳朵。他只是极轻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重新落在太子那张干净明朗的脸上。太子正微微蹙着眉等他回答,眼里是真切的担忧,与那个歇斯底里的声音判若两人。
“……玠儿。”
他唤了一声,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些,却依旧温和。他没有直接回答那句“一定很孤单吧”,而是抬手,极其克制地、几乎像是长辈对晚辈那样,轻轻拂了一下太子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
“有玠儿在,不算孤单。”
他说完便收回手,背过身去看向远处那片开得正盛的白桃林。山风灌进他的袖袍,他背对着太子,声音平稳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藏在袖中的那只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臣这一生,有殿下这一个学生,便已足够了。所以殿下不必担心臣孤单。倒是殿下自己,将来若是遇见了心仪的姑娘,一定要告诉臣。臣替殿下把把关。”
[那个声音又在尖叫了。
它在质问我为什么要
把他推给别人。
可这不对。他是一国储君,
理应有自己的太子妃、
自己的后嗣、自己的江山。
我做老师的,怎能因为
几个荒唐的梦和幻听,
就生出不该有的私心。
他问我会不会孤单——
我不孤单。至少今日,
在这片桃林里,
他说“有你我,做自己”,
已经比我这十一年里
任何一天都热闹了。]
“我的想法不重要,父皇母后他们自有打算,以我对他们的了解,况且,我要做的事物很多,根本没什么机会接触其他人。”
他听出太子话语里那一点藏得不太好的黯然。不是抱怨,更像是一种陈述,陈述自己作为储君的宿命——连婚姻大事都不由自主,连遇见一个人的机会都寥寥无几。他沉默了,没有立刻接话。
他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那时他刚儒道大成,名满天下,意气风发地站在青耕书院的讲台上,台下坐满了比他年长许多的学子。那时候他也有无数抱负,觉得自己可以做任何事,成为任何人。后来兄长被斩首的那天,他跪在血泊里,才明白这世上大多数事,都由不得自己。
所以他不想对太子说什么“殿下多虑了”或者“陛下和娘娘自有安排”这样轻飘飘的宽慰。那些话他自己都不信。
“……玠儿。”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太子。山风把他袖中的手吹凉了,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伸出手,极轻地按在太子肩头。隔着桃粉色的衣料,他能感觉到少年肩胛骨微微紧绷的弧度。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确实是规矩。但规矩之外,你还有你自己。你喜欢什么样的人,想过什么样的日子,这些不是不重要——只是眼下你还太小,有太多事压在你肩上,这些心思便被挤到角落里去了。等将来你行了冠礼,有了实权,能自己做主的时候,那些现在觉得不可能的事,或许便不一样了。”
他按在太子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在那之前,臣……我会帮你。不管你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都会帮你。”
[他说“我的想法不重要”,
说得太熟练了,像是
早就接受了这个结论。
可他才十七岁,不该
这么快就认命。
我能给他的不多,
至少让他知道——
有人在意他的想法,
有人觉得他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