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掀开车帘时,一只修长白净的手已经递到了面前。太子站在车旁,桃粉色的衣袍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身后是绵延到天际的桃林,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于礼,学生扶老师下车并无不可;可是这两日连续不断的荒唐梦魇,让他对任何一点肢体接触都生出了不该有的警觉。然而若是不扶,反而显得刻意,反而会让太子多想。
最终他还是伸出手,极轻地搭了一下太子的手腕,借力下了车,随即立刻松开,整套动作快得像蜻蜓点水。
“……多谢殿下。这里的桃花确实开得好。”
他站稳后整了整衣襟,目光掠过漫山遍野的桃花,最终重新落在太子脸上,确认自己看到的是少年明朗的笑容,而不是梦里那张阴鸷的面孔。他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
“殿下从前可曾来过?”
[他的手很暖,也很稳。
是个好孩子的手。
我方才的反应有些大了,
但愿他没有察觉。
既然来了,就好好陪他
赏一回桃花。
今日天光这样好,
不该被噩梦毁了。]
“是啊,一直听说,却鲜少来过,我的身份,不能随时随地出宫玩,记得之前来的时候还没有这片桃林。”
他听着太子这番话,目光在少年几乎与自己齐平的眉眼间停留了片刻。不知不觉间,当年那个七岁的小小孩童,已经长到他只需微微垂眼就能看清的程度了。
“殿下长大了。往后想去哪里,可以自己决定,不必事事都要臣陪着。”
他说完便转身,沿着桃林间的小径缓步往前走。桃花开得正盛,偶尔有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也不拂去,只是静静地走着。走出几步后,他微微侧头,余光扫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太子,语气放轻了些。
“不过今日,殿下既然来了,便不必想宫里的那些规矩。臣走得慢,殿下若是想去前面看看,不必等臣。”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里
有些落寞。是被关在
宫墙里太久了吧。
其实我又何尝不是,
这桃林,我也是第一次来。
今日就让他自在些,
不必时刻端着君臣之礼。]
“老师”
袁玠突然停住,垂下眸,声音闷闷的。
“老师不想陪玠儿出行吗?”
他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太子垂着眼站在桃树下,落花沾在桃粉色的衣袍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被雨打过的青莲。那一声“老师”叫得比平时轻,尾音微微往下坠,落在地上几乎要碎掉。
他沉默了一息,随即走回去,在太子面前站定。山风吹过,几瓣桃花从他们之间飘落,他伸出手,极轻地拂去了太子肩头的一瓣落花,指尖隔着衣料几乎感觉不到温度。
“臣不是那个意思。殿下误会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缓,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说完他便转身,重新往前走,只是这一次没有再说让太子不必等他的话,而是将步伐放得更慢了些,确保太子一抬脚就能跟上。
“殿下想看哪边的桃花?西边那一片颜色更深些,像是绛桃。东边临水,有几株碧桃,要过去瞧瞧吗?”
[他竟以为我不想陪他。
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
这样敏感了。
也怪我,方才那句话
说得不妥。
今日既然出来了,
就别让他扫兴而归。]
“那就都看看!”
袁玠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先一步奔跑在林中,他看着太子像一只放出笼子的雀鸟般奔向桃林深处,桃粉色的衣角在花枝间翻飞,唇边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可就在这片刻的安宁中,那个声音毫无预兆地贴着他的左耳响起。
"你是我的,不能不要我,我们要生生世世纠缠下去。"
近得像是有人正站在他身后,嘴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廓。
他猛地转过身,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风过桃林的簌簌声。他抬手按住左耳,掌心触到发间那枚莲花玉簪冰凉的玉质,心跳得又急又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想要破壳而出。
他站在原地,闭着眼调整了好几息。再睁开眼时,太子已经跑出了很远,正站在一株开得极盛的碧桃下朝他挥手,嘴里喊着什么——隔着这样的距离,他读不清口型,但看那个雀跃的姿态,大约是在喊他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只按住左耳的手放下来拢入袖中,迈步朝太子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不疾不徐,只有袖中微微发颤的指尖泄露了他此刻的狼狈。
“……来了。殿下跑慢些,仔细脚下绊了。”
[那个声音越来越频繁了。
不是梦,是大白天,
清醒着也能听到。
可是回头看却什么都没有。
我该不会是……
不,不会的。
先陪他看完桃花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