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关的雪,下了整整七日。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却燥热得反常。已是深冬,御花园的枯枝竟隐隐抽出了不合时令的嫩芽,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在阴冷的风里瑟瑟发抖。
淑太妃捏着佛珠的手,停在了半空。她盯着窗外那抹刺眼的绿,心头没来由地窜起一股无名火。这股燥热,不是天气,而是从她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娘娘,药煎好了。”宫女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小心翼翼地跪在榻前。
淑太妃接过,刚凑到唇边,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腻药香便直冲天灵盖。这味道……她太熟悉了。是沈策的味道。是那个贱人掌管太医署时,调配出的那种令人作呕的“恩赐”。
“滚!”淑太妃猛地将药碗扫落在地。瓷碗碎裂,药汁溅在光洁的金砖上,竟像活物一般,滋滋作响,腐蚀出一片片诡异的暗紫色斑痕。
宫女吓得连连磕头。淑太妃却没心思理她,她猛地站起身,胸口一阵烦闷绞痛。她走到铜镜前,惊恐地发现,自己原本保养得宜的手背上,不知何时浮现出几片细小的、暗紫色的鳞片——和她在密报中见过的、陈烈断腕上的那些东西,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镜中的自己。
与此同时,乾元宫。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晃荡着两条够不着地的小腿。他本该在读书,可此刻,他却死死抓着扶手,指节泛白。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整整三天,眼前不再是金碧辉煌的大殿,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翻涌的血海。
在那血海中央,他“看”到了她。
沈策。
她就坐在那片血海之上,穿着一身染血的素衣,掌心托着一枚红得发黑的残玉。她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温柔地抚摸着身边一个男人的头发。那个男人穿着玄色蟒袍,背对着他,但小皇帝知道,那是萧衍。
“皇叔……朕的皇叔……”小皇帝喃喃自语,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一点点抽离,不是被人夺走,而是顺着某种看不见的纽带,流向了千里之外那片血海。
“陛下,该用药了。”老太监端着一碗参汤走过来,声音有些颤抖。
小皇帝猛地转过头,血红的眼睛盯着老太监。在那一瞬间,老太监惊恐地发现,小皇帝的瞳孔深处,也浮现出了一抹暗紫色的纹路。
“滚开!朕不要喝!”小皇帝尖叫着,一脚踢翻了参汤。那汤水流过的地方,殿内的金砖上也浮现出和淑太妃宫中一样的腐蚀痕迹。
“是沈策……是那个妖女……”小皇帝蜷缩在龙椅上,痛苦地抓挠着自己的脖子,那里已经出现了和淑太妃手背上一样的鳞片,“她把北境的瘟疫……种进了朕的身体里……皇叔……皇叔救我……”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后宫和前朝。
不是瘟疫,不是时疫。太医们跪了一地,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因为所有染上这“怪病”的人,症状都惊人地一致——先是燥热,然后皮肤浮现暗紫色鳞片,接着出现幻觉,最后生命力被一点点抽干,变成一具干枯的、却还保留着意识的活尸。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那个被萧衍带去北境的太医令——沈策。
淑太妃坐在凤椅上,看着跪在殿下、面如死灰的几位老臣。他们也都或多或少地出现了症状。她终于明白,沈策当年在太医署留下的那些“药方”,根本不是治病的,而是种下的“因”。1
这沈策也太会搞事了吧
那女人,早在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了。她用“药”控制了京城的权贵,用残玉连接了北境的将士。如今,萧衍在北境炼制出了“妖军”,而沈策在京城的“后手”,也开始发芽。
“娘娘……太妃娘娘……”一个老臣痛苦地呻吟着,他的脸上已经爬满了鳞片,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救……救救老臣……老臣不想变成……雁回关那样的怪物……”
淑太妃看着他们,心底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和萧衍斗,后来以为是在和沈策斗。直到这一刻,她才绝望地发现,他们斗的,根本不是人。
那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一个用“药”为丝线,编织了一张覆盖整个大周王朝的蛛网,正冷冷地看着他们这些蝼蚁,在网中挣扎、腐烂。
“报——!”
殿外突然传来侍卫惊恐的尖叫。
“怎么了?”淑太妃厉声喝道,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侍卫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指着宫门的方向,声音都变了调:
“宫……宫门外……那、那些伤兵……雁回关的伤兵……他们……他们回来了!”
淑太妃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到窗边。
透过窗棂,她看到了令她终生难忘的一幕。
宫门外,长街的尽头,密密麻麻地站着数百个身影。他们穿着破烂的军袍,身上爬满了暗紫色的鳞片,动作僵硬却整齐划一。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仰着头,空洞的眼窝“望”着皇宫的方向。
而在那群怪物的头顶上空,隐约可见一枚巨大的、虚幻的残玉投影,正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红光。
而在那红光之中,淑太妃仿佛又“看”到了那张脸。
沈策的脸。
她依旧坐在那把冰冷的太师椅上,被萧衍护在怀里。她低垂着眼眸,看着京城,看着皇宫,看着她亲手种下的这一切。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说一句话。
淑太妃死死盯着,终于“听”清了。
那不是对她的宣战,也不是对皇权的蔑视。
那只是一句轻描谈写的——
“该吃药了。”
淑太妃双腿一软,终于瘫倒在地。她知道,这大周的江山,从根子上,已经烂透了。
而那个炼制出这味“毒药”的神,正微笑着,看着他们这些食客,咽下最后的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