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关的城门,在风雪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垂死巨兽最后的喘息。
萧衍抱着沈策,踏着陈烈那滩尚未凝固的污血,一步步走进了这座死城。关内没有喊杀声,没有哭嚎声,甚至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只剩下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沈策被萧衍放在一把从关隘大堂里搬出来的太师椅上。她坐得很直,背脊却像被抽掉了骨头,只能靠在冰冷的椅背上,任由那件玄色大氅滑落至肘间,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掌心的残玉,已经黯淡到了极点,像一颗熄灭了的星辰,偶尔才会微弱地搏动一下,传递出关内那些伤兵绝望、混乱、如同跗骨之蛆般的痛苦。
“看。”萧衍站在她身侧,手搭在她的椅背上,像在展示一件完美的战利品,也像在欣赏一场他亲手导演的悲剧,“这就是你留下的烂摊子,沈策。你的‘药’断了,他们……快饿死了。”
沈策抬起眼。
大堂的门敞开着,风雪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和干涸的血迹。门外,关城内的广场上,影影绰绰地站着、坐着、爬着数百个“人”。
那是雁回关的伤兵。
他们本该在陈烈的“神迹”下苟延残喘,可随着陈烈的溃败,那股维系着他们生命的、扭曲的信仰之力轰然倒塌。残玉不再给予他们哪怕一丝虚假的生机,反而像一块吸铁石,将他们体内所有残存的、被“药”强行吊着的生命力,一点点抽离出来,反哺给千里之外的沈策和萧衍。
他们正在“饿”死。
但不是普通的饿。是一种灵魂被掏空、血肉被蚕食的、名为“戒断”的恐怖饥荒。
一个断了双腿的士兵,正用指甲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皮,试图抓破那层让他感觉不到“药神”存在的隔膜。他的脸上已经血肉模糊,露出底下粉红的肌肉,却还在不停地抓,嘴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响。
另一个士兵,肚子上有一个碗口大的窟窿,原本被沈策的“法”勉强封住。此刻,那伤口却像一张贪婪的嘴,开始蠕动,试图吞噬周围的一切。他把自己的肠子往外扯,想要塞进那个“无底洞”里,血淋淋的,触目惊心。
“救……救我……药神……大人……”
一个还能勉强站立的伤兵,拖着一条烂掉的腿,踉踉跄跄地朝着大堂爬来。他的眼睛已经瞎了,眼窝里是两个血洞,却仿佛能“看见”沈策。他伸出那只沾满自己血肉的双手,朝着沈策的方向,卑微地、绝望地哀求着。
“他们饿了。”萧衍的声音在沈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饿得想吃自己,想吃同伴,想吃一切能填饱肚子的东西。可他们最想吃的……是你。”
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像毒蛇的信子。
“沈策,你不是‘药’吗?现在,你的‘病人’就在你面前。你是要看着他们把自己撕碎,还是……再给他们最后一次‘施舍’?”
沈策的手指颤抖着,死死扣住椅臂。残玉在掌心疯狂地拉扯着她,那些伤兵的饥饿、痛苦、绝望,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抓挠着她的灵魂。她能“听见”他们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字——“药神”。
他们是她的信徒,是她亲手点燃的希望,也是她亲手推入地狱的祭品。
“我……给不了……”沈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残玉……已经空了……”
“不,它没空。”萧衍的手从椅背上滑下,覆盖在她那只握着残玉的手上。他的手掌很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强行将她的手指掰开,让那枚黯淡的残玉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它只是‘渴’了。”萧衍的指尖轻轻点在残玉上,一股精纯而霸道的龙气,顺着他的指尖,强行灌入残玉之中。
嗡——!
残玉猛地一颤,黯淡的表面瞬间爆发出一股妖异的、近乎漆黑的红光。那不是沈策的“药”,那是萧衍的“毒”。是用他的龙气,混合着陈烈溃散的疯狂,炼制出来的一剂穿肠毒药。
“用这个喂他们。”萧衍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告诉他们,这是‘神’最后的恩赐。喝了它,他们就不会再饿了……因为他们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沈策猛地转过头,惊恐地看着萧衍。她想抽回手,可萧衍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她。她能感觉到,那股被强行灌入残玉的“毒”,正顺着她与伤兵们的连接,疯狂地涌向广场上那些绝望的灵魂。
广场上,那些正在自残、正在疯狂抓挠的伤兵,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们瞎了的眼睛,似乎都“看”向了大堂的方向。他们烂掉的鼻子,似乎都“闻”到了那股从残玉里散发出来的、诱人而恐怖的气息。
“药……神……”
那个瞎眼伤兵率先发出了声音。不再是哀求,而是一种带着贪婪、带着狂热的嘶哑低吼。他不再抓挠自己的脸,而是像狗一样,趴在地上,用鼻子贪婪地嗅着空气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药香。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数百个伤兵,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操控着,齐刷刷地转向大堂。他们残缺的身体开始以一种诡异而扭曲的方式蠕动、重组。断骨处长出肉芽,烂肉开始收缩,他们的身体并没有变好,反而变得更加畸形、更加恐怖。但他们不再痛苦,不再绝望,他们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统一的、令人心悸的麻木与狂热。
他们像一群被驯化的野兽,匍匐在沈策面前,仰着头,张着嘴,等待着“神”的喂食。
“看啊。”萧衍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沈策冰凉的手指,“这才是你该有的信徒。不生不死,不痛不苦,只会对你……对我,绝对服从。这叫‘死城神迹’,沈策。是你……亲手创造的。”
沈策看着广场上那群匍匐的“怪物”,看着他们麻木狂热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终于明白萧衍想干什么了。他不是要救这些人,他是要把他们炼化成只听命于他的、活着的死尸。用她的残玉,用他的龙气,用陈烈的疯狂,炼制出一支……不死不灭的妖军。
“疯子……你这个疯子……”沈策颤抖着,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
“疯?”萧衍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动作温柔得令人发指,“不,这是秩序。是你教我的。你说,这江山需要这味‘药’。现在,我帮你把这味‘药’炼好了。你该谢谢我。”
他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站在她身侧,像一尊护佑着邪神的恶魔,满意地看着广场上那群等待“神恩”的怪物。
“去吧,我的神。”萧衍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堂里回荡,“给他们你的‘恩赐’。让他们尝尝……被你‘救赎’的滋味。”
沈策坐在椅子上,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她看着自己那只被萧衍强行摊开的手,看着掌心那枚漆黑搏动的残玉,又看了看广场上那群张开嘴、如同等待喂食的雏鸟般的怪物。
她知道,她没有选择。
她缓缓抬起那只手,掌心的残玉对准了广场。
一股漆黑的、带着浓烈药香和血腥气的“雾气”,从残玉中缓缓溢出,像活物一样,顺着风,飘向那些匍匐的伤兵。
雾气钻进他们的七窍,钻进他们腐烂的伤口。
下一秒,广场上响起了数百个重叠在一起的、非人非兽的低吼声。那不是痛苦,也不是快乐,而是一种……被彻底填满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
雁回关,彻底变成了一座死城。
而这座死城的神,正坐在一把冰冷的太师椅上,流着泪,亲手为自己的信徒,戴上了永不解脱的枷锁。
萧衍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极致满足的笑意。
这出戏,越来越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