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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城下的祭品

策问江山

雁回关的城墙,像一排森森白骨,插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马车在离城三里处停下。风雪卷着沙砾,抽打在车辕上,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声响。沈策被萧衍用一件玄黑大氅裹着,打横抱下了车。她的脚没能沾地,整个人像一件失了魂的瓷器,被他死死嵌在怀里。

城门口,陈烈独自一人站在那里。

他没有穿盔甲,只披着一件被血和泥污浸透的破旧军袍。他那只空荡荡的右袖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断腕处,那些暗紫色的鳞片已经爬满了半条手臂,在晦暗的天光下泛着毒虫般的冷光。他的脸消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那双原本属于“药神”信徒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两簇疯狂、浑浊、甚至带着一丝腐烂气息的火焰。

他死死盯着萧衍,更准确地说,是盯着萧衍怀里那个面色苍白的女人。

“萧……衍……”陈烈的声音嘶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他每吐出一个字,断腕上的鳞片就蠕动一下,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药香与腐肉的气息——那是沈策亲手为他种下的、用萧衍龙气炼成的“毒”。

“你终于……来了……”陈烈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露出几颗被血垢染黑的牙齿,“带着我的神……来杀我了?”

萧衍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看陈烈,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沈策。他伸出手指,用指背极其温柔地蹭了蹭她冰凉的脸颊,动作亲昵得像个多情的郎君,眼神却比脚下的冻土还要冷。

“听见了吗?”萧衍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砸在陈烈的心上,“你的神,现在在我手里。她很冷,也很疼。这都是因为你,陈烈。你不该贪心地想要独占她,更不该……碰我的东西。”

沈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落在陈烈身上。她想开口,想告诉他不要冲动,想告诉他这具身体已经成了萧衍的囚笼。可残玉在她掌心疯狂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撕裂她的神经,将萧衍的意志和陈烈的疯狂强行灌进她的脑海。她发不出声音,只能像一具真正的傀儡,被动地承受着一切。

“你的东西?”陈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向前踉跄了一步,断腕处的鳞片因为愤怒而根根竖起,像一只炸毛的毒刺猬,“她是药神!她是我们的救赎!是你!是你这个披着人皮的恶魔!夺走了她的生气!吸干了她的血!你才是那个该被献祭的祭品!”

他猛地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豁口的战刀。刀身上,也爬满了那种诡异的暗紫色纹路。他身上的“毒”在燃烧,在咆哮,驱使着他向萧衍冲去。

“我要……挖出你的心!祭奠我的神!”

陈烈咆哮着,像一头濒死的野兽,拖着残破的身躯,挥刀劈向萧衍。这一刀,没有任何章法,只有用尽全力的、同归于尽的疯狂。

萧衍依旧没动。他甚至没有抬手去挡,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刀锋。陈烈的刀砍在了空气中,巨大的惯性让他整个人向前扑去。

就在这一瞬间,萧衍动了。

他一只手依旧稳稳地抱着沈策,另一只手如同鬼魅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陈烈那只爬满鳞片的断腕。

“呃啊——!”

陈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一种深入灵魂的、被玷污的耻辱。萧衍的手指触碰到那些鳞片的瞬间,一股比烈火焚烧还要恐怖的灼热感顺着断腕疯狂涌入他的身体。那是龙气在反噬,是“主人”在惩罚“叛变的影子”。

“就这点力气?”萧衍低头,看着在自己手中痛苦挣扎的陈烈,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残忍,“沈策用我的骨头,给你炼了一把毒刃。可惜,这把刀太钝了,连我的皮都划不破。”

他手指微微用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陈烈断腕处那些竖起的鳞片,竟被他硬生生捏碎了!紫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脓血喷溅出来,落在雪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不……不……!”陈烈绝望地嘶吼,他感觉自己身体里那股支撑着他活下去的“毒”,正在被萧衍一点点抽离、碾碎。

“看着她。”萧衍忽然转过头,强迫陈烈看向自己怀里的沈策。他用捏碎了鳞片的手指,沾了一点脓血,然后轻轻抹在沈策苍白的唇瓣上,“好好看着,你的神是怎么在我手里,连为你哭一声……都做不到的。”

沈策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残玉的搏动已经到了极限,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陈烈灵魂的碎裂,也能感受到萧衍那如同深渊般的占有欲。她想闭眼,想逃离,可眼皮像被缝住了一样,只能被迫看着陈烈那双从疯狂到绝望,最后只剩下一片死灰的眼睛。

“陈烈……”沈策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气音,微弱得几乎被风雪吞没,“对……不起……”

这三个字,成了压垮陈烈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身体像是被抽去了脊梁,软软地瘫倒在雪地里。断腕处还在汩汩地流着紫黑色的血,但那股疯狂的戾气已经消散了。他像一条被扔掉的死狗,躺在血泊里,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再也无法动弹。

萧衍满意地笑了。他松开手,任由陈烈像破麻袋一样摔在雪地上。他低下头,舌尖轻轻舔去沈策唇瓣上那抹属于陈烈的、带着腐臭的脓血。

“味道不错。”他低笑,声音里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餍足,“苦的,涩的,像你那点可怜的愧疚心。”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座死寂的雁回关,又看了看脚下如同死狗般的陈烈。

“从今日起,雁回关归我了。”萧衍宣布,声音不大,却像一道不可违逆的圣旨,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上回荡,“至于你,陈烈……”

他顿了顿,脚尖轻轻踢了踢陈烈瘫软的身体。

“你这条被毒坏了的狗,就留在这里,好好看着。看着我是怎么用你的神,来……治好这江山的。”

说完,他不再看陈烈一眼,抱着沈策,转身走回马车。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和陈烈那滩渐渐被风雪掩埋的血迹。

马车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风雪和绝望。

沈策闭上眼,一滴冰冷的泪,终于从眼角滑落,滴在萧衍的手背上。

她救不了他。

她甚至救不了自己。

这城下的祭品,终究是白献了。

而萧衍,正用她的眼泪,擦拭着他那把名为“权力”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