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府的正厅,比太医署的药房要暖和得多。
沈策坐在紫檀木椅上,身上披着萧衍那件玄色的大氅,宽大的衣摆拖曳在地,像一片化不开的浓墨。公审的亢奋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掌心的残玉虽然不再灼热,却像一颗埋在她血肉里的种子,时刻提醒着她——这具身体,已经不再完全属于她自己。
“喝了吧。”
萧衍端着一只白玉碗走过来,碗里盛着黑褐色的汤药,散发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甜气。这不是给病人喝的安神汤,而是大补气血的猛药。
沈策没有接,只是抬眸看着他。自从公审之后,萧衍便以“养病”为由,将她安置在摄政王府,名义上是方便她调理身体,实则是将她彻底圈进了自己的领地。
“这药太烈。”沈策声音沙哑,“残玉在吞噬我的气血,你又用药物强行填补。萧衍,你到底想把我养成什么?一个靠药物吊着命的‘药罐子’?”
“药罐子?”萧衍在她身侧坐下,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无法挣脱。他凑近,那双凤眸里翻涌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痴迷,“不,你是我养出来的‘神’。神,怎么能虚弱呢?你今日在公堂上引动北境共鸣,消耗太大。若没有这药吊着,残玉会反噬,把你吸成一副干尸。”
他另一只手端着药碗,递到她唇边,语气却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乖,喝了。只有你活着,这江山才有的救。也只有你活着,我才能……看着你。”
沈策死死咬着牙,抗拒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但残玉似乎感应到了药物的诱惑,竟然微微搏动了一下,传递出一种渴望的讯号。她的防线瞬间崩塌,被迫张开嘴,任由那苦涩腥甜的液体灌入喉咙。
一碗药见底,萧衍满意地松开手,用指腹擦去她唇角的药渍。
“这才是我的好药。”他低笑一声,将空碗放在一旁,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北境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沈策心头一凛,强撑着精神看向他。
“陈烈是个好刀,但他太狂了。”萧衍把玩着她的一缕发丝,眼神幽深,“他在伤兵营里立了‘祭坛’,这本是好事,能凝聚军心。但他那些信徒……太饿了。饿到开始渴望更‘纯粹’的祭品。”
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封被火漆封印的信,却没有递给她,只是放在桌上。
“半个时辰前,北境八百里加急。陈烈麾下的一名百夫长,为了给重伤的兄弟‘求药’,在祭坛前活生生挖出了一名逃兵的心脏,献祭给了‘药神’。”萧衍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扎进沈策的心里,“那名逃兵,是因为饿极了,偷了半袋发霉的干粮。”
沈策猛地站起身,大氅滑落在地。她胸口剧烈起伏,残玉因为她的情绪波动而疯狂搏动,刚才喝下的补药似乎瞬间化作了灼热的岩浆,在她血管里奔腾。
“疯子……他们疯了……”沈策声音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背叛的愤怒。她给了他们希望,他们却把她的“法”变成了杀人的借口。
“不是他们疯了,是你给的‘药’还不够。”萧衍依旧坐着,仰头看着她,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绝望是最好的发酵剂。当人饿到极致、痛到极致,他们会渴望一切能拯救他们的东西,哪怕那是邪术,哪怕那是杀人献祭。沈策,你创造了信仰,就必须控制这股力量。否则,这股力量会反过来把你撕碎。”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抚平她微皱的衣襟,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路只有两条。”他低头,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沉如魔魅,“第一,你亲自去北境,用你的‘神威’压制住那些狂信徒,告诉他们什么才是真正的‘法’。但这很危险,你可能会在半路就被那些渴望‘神迹’的士兵分而食之。”
“第二呢?”沈策咬着牙,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
“第二,你继续留在这里,做我的‘药’,做这京城的‘神’。”萧衍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到她的脖颈,轻轻扼住那里跳动的脉搏,“至于北境……我会派一支‘清理队’过去。不是去安抚,而是去屠杀。杀光那些搞出人祭的疯子,杀到剩下的信徒重新学会恐惧。用鲜血,重新给他们立规矩。”
他微微用力,感受着她脉搏的跳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沈策,选一个。是去北境当受万人膜拜的神,还是留在这里当被万人惧怕的神?或者……两个都要?”
沈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陈烈在公堂上那狂热的声音,又闪过那些伤兵绝望的眼神,最后定格在那名被挖心的逃兵身上。
她给了他们药,他们却用它来杀人。
这权力的代价,比她想象的要血腥得多。
她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挣扎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比萧衍的眼神还要寒。
“我选第三个。”沈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留在这里,但我不会让你去屠杀。我会给陈烈写一封信,不是以摄政王的名义,而是以‘药神’的名义。我会告诉他,神不需要人祭,神需要的是秩序。若他管不住自己的狗,我就亲自去北境,把他的心挖出来,当成新的祭品。”
她抬起手,掌心的残玉在烛光下泛着妖异的红光。
“至于你……”她转过头,目光如刀般刺向萧衍,“你的‘清理队’敢踏进北境一步,我就断了你心口那道伤的‘药’。我们同归于尽,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药’狠。”
萧衍看着她,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笑声。他松开扼住她脖颈的手,转而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额头抵在自己的额头上。
“好,好极了!”他笑得眼尾泛红,像个真正的疯子,“这才是我养出来的‘神’!有脾气,有手段,还敢威胁我!沈策,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退开半步,眼底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那就按你说的办。你写信,我看着。我倒要看看,你这味‘药’,能不能治得好北境那群疯狗的病。”
沈策推开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笔,铺开宣纸。她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她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她在想,第一句话该写什么。
最终,她落笔了。字迹清冷,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刻上去的。
“陈烈,吾乃药神。汝以吾之名杀人,便是弑神。限你三日,肃清祭坛,止住血祭。若做不到,吾便亲临北境,取汝心肝,以祭苍生。”
写完后,她将信纸丢给萧衍。
萧衍看了一眼,笑意更深。他吹了吹墨迹,将信纸折好,放入袖中。
“这封信,明日一早便会送到陈烈手上。”他俯身,在她耳边轻语,“我的神,你就等着看吧。看看是你的‘神威’管用,还是我的‘刀’管用。”
窗外,夜色如墨。
沈策知道,她刚刚写下了一个赌局。赌的是陈烈的忠诚,赌的是那些信徒的理智,也是赌她自己,到底能不能控制住这股从她体内流淌出去的、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她赢了,北境便是她坚实的后盾。
她输了,她便会成为这世上最讽刺的笑话——一个被自己信徒撕碎的“神”。
而萧衍,正站在她身边,像一条蛰伏的毒蛇,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的那一刻。2
这剧情看得我手心冒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