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正堂,青天白日下却像一口扣死的铁锅,闷得人喘不过气。
公案后坐着的不是大理寺卿,而是临时主审的礼部尚书周衍。他穿着绯色官袍,面色沉肃,手里捏着一支朱砂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两旁站着执杖的衙役,空气中弥漫着鞭笞后的血腥气与檀香混合的怪异味道。
堂下,沈策穿着那身石青色的太医令官袍,站在阴冷的地砖上。她没有跪,不是她不想跪,而是那股从残玉中源源不断涌上来的力量,像一根钢柱撑着她的脊梁,让她连弯一弯膝盖都觉得亵渎了体内的那股信仰之力。
“沈策!”周衍猛地将朱砂笔拍在案上,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炸开,“你可知罪?!北境陈烈,以你之名,行巫蛊之事,私设祭坛,蛊惑军心,意图谋反!你身为太医令,不尊朝廷法度,反以妖玉惑众,逼疯镇北侯,致使军心大乱!今日,老夫便要替天行道,定你的罪!”
沈策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周衍,又扫过两旁那些面色各异的官员。她的眼神很淡,淡得像一杯白开水,却让周衍心头莫名一凛。
“周大人。”沈策开口了,声音清冷,在死寂的大堂里异常清晰,“你要定我的罪,可以。但罪名,你得定准了。”
她缓缓抬起那只嵌着残玉的右手,残玉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泛着一种妖异的、近乎透明的红色。
“你说我蛊惑军心。”沈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那我问你,北境的将士,为何会被‘蛊惑’?是因为他们吃饱了穿暖了,还是因为他们的伤口有人管了?”
她向前迈了一步,仅仅一步,却让周衍有种她正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错觉。
“陈烈将军胸口中箭,军医判了死刑。是这枚‘妖玉’,隔着千里,引着他的手,让他自己拔出了箭簇。”沈策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残玉的表面,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雁回关伤兵营,七千三百五十二个伤兵,每日有三千人在哀嚎中死去。是这枚‘妖玉’,教他们用烧酒洗伤口,用艾草止血,用他们本该烂在土里的命,去换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直直刺向周衍:“周大人,你告诉我,这叫‘蛊惑’?还是叫……救命?”
周衍被她问得一滞,老脸涨得通红,指着沈策的手指颤抖:“你……你强词夺理!那是妖术!是邪门歪道!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军中有军中的法度!岂容你一个女子,用妖术乱我朝纲!”
“朝纲?”沈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周大人,你口口声声说朝纲。那我问你,镇北侯府库房里那三十万两白银的军饷,是怎么回事?北境将士冬日里穿的单衣,又是怎么回事?你收了镇北侯多少好处,才让他把那些发霉的粮食、掺了沙子的金疮药,送到前线将士的手里?”
“你……你血口喷人!”周衍气急败坏,猛地站起身,“来人!给我掌嘴!让她闭嘴!”
两名如狼似虎的衙役应声而上,举着水火棍就要往沈策脸上打。
沈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意念,全部沉入掌心的残玉之中。
“不是血口喷人。”她低声呢喃,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残玉说,“是时候了。让他们……听听北境的声音。”
嗡——
残玉猛地一颤,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波动,以沈策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一个年轻、沙哑,却带着钢铁般意志的声音,突兀地在大理寺正堂的每一个角落里响了起来。
那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像从空气里、从人的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我,陈烈,镇北侯府嫡子,雁回关守将。”
那个声音,是陈烈的声音!
大堂内一片哗然。官员们惊恐地四处张望,寻找声音的来源。周衍更是吓得跌坐回椅子上,脸色煞白。
“今日,我不在京城,不在公堂。我在雁回关的伤兵营里,跪在我‘药神’沈大人赐予的祭坛前。”
陈烈的声音带着一种狂热而虔诚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周衍,你问我为何造反?我告诉你,我不是造反,我是讨债!讨回我大梁将士被你们克扣的军饷!讨回被你们贪墨的寒衣!讨回被你们当成草芥的三千条性命!”
随着陈烈的声音,一幅幅画面仿佛强行塞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脑海里——
冰天雪地里,穿着单衣的士兵在啃发霉的干粮;伤兵营里,没有麻药,士兵咬着木棍,任由军医用生锈的剪刀剪掉溃烂的皮肉;镇北侯府的库房里,一箱箱金银财宝堆积如山,而账册上却写着“北境军需”的字样……
“啊!妖术!这是妖术!”一名年轻的御史承受不住这种精神上的冲击,抱着头惨叫起来,疯狂地撞向身旁的柱子。2
残玉显灵这段好带感!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官员们有的瘫软在地,有的抱头鼠窜,有的则像周衍一样,僵在原地,冷汗如雨下。
沈策依旧闭着眼,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维持这种跨越千里的“共鸣”,对她体力的消耗是巨大的。但她不能倒。她能感觉到,北境的陈烈,正用他的生命和信仰,为她输送着力量。她也能感觉到,萧衍就站在大堂外的阴影里,他的心跳平稳而有力,是她唯一的支撑。
“沈大人不是妖女!她是我们的药!是我们的神!”陈烈的声音在公堂上回荡,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力量,“你们今日若敢动她一根头发,我陈烈,连同北境十万将士,明日便杀回京城,用你们的血,祭我药神的祭坛!”
话音落下,残玉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沈策的身体也微微晃了晃。但她依旧倔强地站着,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性的、冷漠而威严的光芒。她看着瘫在椅子上的周衍,看着那些惊恐万状的官员,缓缓开口。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清冷,而是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回响:
“周大人,诸位大人。你们听见了吗?”
她抬起那只嵌着残玉的手,残玉上,一滴鲜红的血珠缓缓渗出,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北境的将士,已经等不及了。他们的血,他们的命,都在等着一个交代。”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些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的官员,而是面向大堂门口,面向那个站在阴影里,正用一种近乎痴迷的眼神看着她的男人。
“摄政王殿下。”沈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人,我审完了。罪,他们也认了。接下来,该您了。”
大堂门口,萧衍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阳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刚刚苏醒的神祇。他看着沈策,看着她掌心的残玉,看着她眼中那股让他着迷的、疯狂而坚定的力量。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致愉悦的笑意,缓步走上公堂。
他走到沈策身边,没有看那些官员一眼,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那只流血的手。
“审得好。”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宠溺,“这帮蛀虫,就该用这种法子审。不过……”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那些吓得屁滚尿流的官员,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残忍,像在看一群死物。
“光审,不够。”
他松开沈策的手,从袖中抽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圣旨,展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尚书周衍,结党营私,贪墨军饷,致使北境将士受苦,罪证确凿,即刻打入死牢,抄没家产,以充军费!其余涉事官员,一律革职查办,按律论处!北境陈烈,忠勇可嘉,虽行事乖张,然其心可悯,着加封昭勇将军,总领北境伤兵救治事宜,一切调度,听凭太医令沈策节制!”
圣旨念完,整个大堂死寂一片。
周衍瘫在地上,面如死灰,连喊冤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知道,他完了。不是输给了沈策,而是输给了那个站在她身边,如同魔神一般的摄政王。
萧衍收起圣旨,转头看向沈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掌心渗出的血珠。
“疼吗?”他问,声音低哑。
沈策看着他,摇了摇头。她不疼。因为从今日起,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跪着求生的太医令。她是“药神”,是北境十万将士的信仰,也是这京城,乃至整个大梁,最不能触碰的……那味剧毒。
“不疼。”她轻声说,“因为,戏才刚刚开始。”
萧衍笑了,那笑容妖异而灿烂,像一朵在血泊中盛开的曼珠沙华。
“是啊,才刚刚开始。”
他牵起她的手,无视地上那些瘫软的官员,无视大堂外的阳光,两人并肩,一步步走出了这个曾经象征着大梁法度,如今却被他们踩在脚下的地方。
身后,是大理寺正堂的狼藉,和一群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前方,是更加血腥,也更加辉煌的……权谋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