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关的雪,被成千上万双脚踏成了黑泥。
陈烈回到军营的那天,没有回自己的中军大帐,而是直接去了伤兵营。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几根从京城带回来的、已经干枯发黑的忘忧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伤兵营还是老样子。土洞里弥漫着脓血和绝望的味道,断肢的士兵在角落里发出无意识的呻吟,像一群被遗弃的野兽。主帅李震坐在营门口的石头上,手里拿着酒囊,眼神浑浊。他是个老将,打了三十年仗,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如今却看着自己的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却无能为力。
“将军回来了?”李震抬起眼皮,看了陈烈一眼,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还以为你死在北边了。怎么,京城的大人们,给你发丧衣了?”
陈烈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他走到伤兵营中央,那里有一块被烟火熏得漆黑的空地。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或躺或坐、眼神空洞的伤兵,举起了手中的忘忧草。
“兄弟们。”陈烈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潭,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我这次去京城,不是去求粮草,也不是去求封赏。我是去……见神。”
土洞里一片死寂。连那些呻吟声都停了。几百双眼睛,或浑浊,或明亮,都死死地盯着他手中的那几根枯草。
“你们都知道,我胸口这箭,本来该要我的命。”陈烈撕开上衣,露出那道狰狞的伤疤,黑色的羊肠线像蜈蚣一样趴在上面,“是京城的太医令沈大人,隔着千里,用她的‘法’,用她的‘药’,把我从阎王爷手里拽了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激昂,带着一种传教士般的狂热:“她不是凡人!她是咱们大梁将士的‘药’!她看着我们,疼着我们,也救着我们!这忘忧草,就是她给我的神谕!”
他将那几根草高高举起,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干枯的草叶仿佛泛着一层诡异的光晕。
“沈大人说了,这草,不是让人忘了痛,是让人记住痛!记住是谁让我们痛!记住我们为何而战!”陈烈的声音在土洞里回荡,“我们痛,是因为有人克扣我们的军饷!我们冷,是因为有人贪污我们的寒衣!我们死,是因为有人把我们的命不当命!”
“李帅!”陈烈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坐在石头上的李震,“您说,朝廷忘了我们!但沈大人没忘!她就在京城,用她的血,用她的命,替我们熬着那碗救命的药!这忘忧草,就是她给我们的信物!信她者,得生!叛她者,必亡!”
李震手里的酒囊“啪”地掉在地上,酒液渗入黑泥。他猛地站起身,老脸涨得通红,指着陈烈,手指颤抖:“陈烈!你疯了!你这是妖言惑众!什么神谕?什么太医令?分明是巫蛊之术!你想造反吗?!”
“造反?”陈烈冷笑一声,他一步步走向李震,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李帅,您看看这伤兵营!看看这雁回关!是谁在造反?是那些在京城花天酒地、见死不救的蛀虫在造反!是那些逼得我们兄弟无药可医、无衣可穿的贪官在造反!”
他走到李震面前,距离近得能让他看清陈烈眼中那疯狂而坚定的火焰。
“我陈烈,今日就对天起誓!”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刀光一闪,他并没有砍向李震,而是一刀劈在自己面前的一块木板上!木板应声而裂,露出里面白色的木芯。
“我以我之血,祭我神祇沈大人!从今日起,我陈烈,连同我麾下所有将士,皆奉沈大人为‘药神’!凡我信徒,有药同享,有伤同医,有仇必报!若有背弃者,天地不容,神人共诛!”
说完,他将刀尖刺入自己的掌心,鲜血涌出,滴落在那几根忘忧草上。干枯的草叶瞬间吸饱了鲜血,颜色变得暗红,仿佛活了过来。
土洞里的伤兵们,看着陈烈流血的手掌,看着那几根吸饱了鲜血的忘忧草,眼神从最初的茫然,渐渐变成了一种狂热的光亮。他们挣扎着坐起来,用还能动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学着陈烈的样子,低声嘶吼着:
“信……信沈大人……”
“药神……救我……”
“杀贪官……报国仇……”
那声音起初很微弱,像蚊蝇嗡鸣,但很快,就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汇聚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声浪。这声浪不是来自训练有素的军队,而是来自一群濒死的伤兵,一种绝望中诞生的、扭曲而强大的信仰力量。
李震看着这一切,脸色煞白。他看着那些平日里连话都说不出的伤兵,此刻却像被注入了某种可怕的力量,眼中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火焰。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不是军队,这是一个邪教!一个以“沈策”为神祇的邪教!
“疯子……你们都是疯子……”李震踉跄着后退,跌坐在地上,“陈烈,你会毁了这支军队……你会毁了你自己……”
“不。”陈烈转过身,看着跌坐在地上的老帅,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李帅,毁了这支军队的,不是我,是你们。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用你们的贪婪和冷漠,一点一点把它蛀空的。”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块被劈开的木板,将吸饱了鲜血的忘忧草小心地夹在木板缝隙里,然后重新插回伤兵营中央。
“从今日起,这里,就是‘药神’的祭坛。”陈烈的声音冰冷而坚定,“所有伤兵,每日在此祷告,接受沈大人的‘法’的洗礼。所有军医,必须学习沈大人传授的‘法’,救治兄弟。凡有私藏药材、见死不救者......”
他顿了顿,刀尖指向李震,也指向所有还在犹豫的将领:
“以叛教论处,格杀勿论。”
李震浑身一颤,他知道,陈烈不是在开玩笑。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年轻将军,已经被那个远在京城女人彻底蛊惑,变成了一个可怕的疯子。而更可怕的是,这个疯子,似乎拥有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连这些濒死的伤兵都成了他的狂热信徒。
军营,分裂了。
一边是李震代表的、腐朽而绝望的旧秩序;另一边是陈烈代表的、狂热而扭曲的新信仰。
千里之外的京城,听雪院。
沈策猛地睁开眼,掌心的残玉剧烈地搏动着,像一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她“看”到了北境伤兵营里发生的一切。她“感觉”到了那股从几千个濒死士兵心中升腾起的、混合着绝望、狂热与信仰的力量。那股力量如此庞大,如此诡异,顺着残玉的连接,疯狂地涌入她的身体,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爆炸的充盈感。
“萧衍……”她低声喘息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我……我感觉到了……好多声音……好多人……在叫我……”
萧衍就坐在她身边,此刻缓缓伸出手,覆在她剧烈搏动的残玉上。他的手心很凉,却奇异地安抚了那股狂暴的力量。
“他们不是在叫你。”萧衍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他们是在……膜拜你。膜拜这股从你体内流淌出去的、能救他们命的‘药’。”
他低下头,看着沈策那双因为力量涌入而变得异常明亮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深的弧度。
“沈策,你成功了。”他轻声道,“你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有了‘信徒’。但你要记住,信徒是最忠诚的狗,也是最危险的刀。他们能为你去死,也能……反过来咬死你。”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残玉的表面,感受着那股来自北境的、令人心悸的信仰之力。
“现在,压力给到李震那边了。”萧衍的眼神变得幽暗而锐利,“一个被‘妖术’蛊惑的将军,一个分裂的军营……这可是那些想置你于死地的人,最好的把柄。”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似乎能看见北境隐隐的烽火。
“沈策,你的‘药’已经种下了。接下来,就该看看,是这‘药’能治好这江山,还是这江山……先把这‘药’给毒死。”
沈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股庞大而陌生的力量,感受着北境那些士兵狂热的呼唤。她知道,萧衍说得对。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但她也清楚,她背负的,已经不再仅仅是自己的仇恨。
她背负着几千个绝望灵魂的信仰,也背负着这股信仰可能带来的毁灭。
她缓缓抬起那只覆着萧衍手掌的手,掌心残玉的红光,照亮了她苍白而坚定的脸庞。
“那就让他们来。”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属于“神祇”的冷漠与决绝,“看看是他们的刀快,还是我信徒的命硬。”
窗外,风雪更紧了。
而雁回关的伤兵营里,那几根吸饱了鲜血的忘忧草,在黑暗中,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
像一只睁开的、嘲弄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