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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侯府的囚徒

策问江山

镇北侯府的书房,如今成了镇北侯的囚笼。

窗棂被白纸糊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也听不见外面的市井喧嚣。镇北侯坐在紫檀木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可他还是觉得冷,冷到骨子里。不是因为秋寒,而是因为恐惧。

自从那日沈策“诊治”过后,他便成了府中的囚徒。府门外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哨林立。府内的仆役也被换了一茬,新来的那些,眼神冷漠,行事机械,连句话都不肯多说。他连一封密信都送不出去。

“侯爷,该用药了。”

管家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走进来,热气腾腾,却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这是沈策派人送来的“安神汤”,每日三次,雷打不动。

镇北侯看着那碗药,想起沈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想起她掌心那块诡异搏动的残玉,浑身忍不住颤抖起来。他总觉得,这药里有什么东西在啃噬他的理智。

“不喝……我不想喝……”他往后缩了缩,像个被吓坏的孩子。

管家面无表情,上前一步,不容拒绝地捏开他的嘴,将药灌了进去。

“唔——咳咳咳!”镇北侯剧烈地咳嗽起来,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染脏了锦被。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胃里直冲天灵盖,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沈策那冰冷的声音:“这玉最恨的,便是那些见死不救、发国难财的蛀虫……”

“滚!都给我滚!”他歇斯底里地喊着,挥舞着手臂,打翻了管家手中的药碗。药汁泼洒在地毯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在腐蚀着什么。

管家皱了皱眉,却没有多言,只是挥手示意两个粗壮的仆妇进来,强行按住了挣扎的侯爷,用湿毛巾擦了擦他嘴角和衣襟上的污渍,便沉默地退了出去,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闹剧。

书房重归死寂。

镇北侯瘫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里衣。他知道自己疯了,或者说,正在被那碗药和那段记忆逼疯。

他必须联系上陈烈。那是他唯一的指望,也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血脉。陈烈是镇北侯府的嫡长子,是未来的侯爵继承人。只要陈烈还掌握着北境的兵权,沈策和萧衍就不敢真的把他怎么样。他们还要靠陈烈去打仗,去送死。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书案前。案上笔墨纸砚俱全,但他不敢用纸笔。那些新来的仆役会检查他的一举一动。他想到了一个更隐秘的法子——用血。

他咬破了自己的食指,忍着剧痛,在锦被的内侧,用血写下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烈儿,速归。叔危,诛妖。”

写完这几个字,他几乎虚脱。他将锦被重新盖好,把带血的那一面翻到里面,然后重重地倒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假装昏睡。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管家,也不是仆妇,而是一个穿着普通兵卒服饰的年轻人。他满脸风霜,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像两把出鞘的刀。

是陈烈。

镇北侯猛地睁开眼,看到陈烈,浑浊的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因为虚弱和药效,只能无力地抬起手。

“烈……烈儿……”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你来了……你终于来了……快,扶叔父起来……我们离开这里……”

陈烈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躺在椅子上、狼狈不堪的叔叔。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悲悯,有痛心,但更多的,是一种……疏离。

“叔父。”陈烈开口了,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我来,不是为了接您离开。”

镇北侯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你……你说什么?!烈儿,你是不是被他们洗脑了?!那个沈策,她是妖女!她用妖术控制了你!叔父是镇北侯!是你的亲叔叔!你忘了你爹是怎么死在战场上的了吗?!”

“我爹是死在战场上,但不是死在敌人手里。”陈烈缓缓走上前,每一步都踩在镇北侯的心尖上,“他是死在贪墨军饷、克扣粮草的蛀虫手里。是死在像您一样,把将士们的命当草芥的‘自己人’手里。”

他走到镇北侯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那双眼睛里,没有亲情,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悲悯。

“叔父,您看看这京城,看看这侯府。金碧辉煌,锦衣玉食。可北境的兄弟们,却在用树叶裹伤,在吃发霉的干粮。您捐出的那点药材,不过是九牛一毛,是您从他们骨头里榨出来的血汗!”

镇北侯浑身颤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陈烈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了他一直掩耳盗铃的遮羞布。

“沈大人不是妖女。”陈烈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她是神祇。是她隔着千里,救了我的命。是她教我,如何用这双手,去救更多像我一样的兄弟。”

他伸出手,不是去扶镇北侯,而是轻轻揭开了盖在镇北侯身上的那床锦被。

锦被内侧,那用血写下的“烈儿,速归。叔危,诛妖。”几个字,赫然映入眼帘。

陈烈看着那行血字,眼神没有一丝波动。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就像在抚摸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叔父,您还在想着‘诛妖’。”陈烈抬起头,看着镇北侯惊恐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悲悯的弧度,“可您不知道,您才是那个需要被‘救’的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干枯的草药,还有一小包金疮药——那是沈策送来的,原本是给镇北侯“治病”的,如今却被他带了回来。

“这是沈大人让我带给您的。”陈烈将草药放在镇北侯枕边,“她说,这叫‘忘忧草’。不是让您忘了痛苦,而是让您……在痛苦中,想起那些真正该记住的人。”

镇北侯看着那几根干枯的草,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是被烫到一样,拼命往后缩。

“不!拿走!那是妖草!那是她的妖术!”他疯狂地喊着,双手胡乱挥舞,打翻了陈烈手中的金疮药。

药粉洒了一地,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药香。

陈烈站起身,看着在地上挣扎、嘶吼的叔叔,眼神里最后一丝亲情也熄灭了。他转身,背对着镇北侯,声音平静得可怕:

“叔父,您好好‘养病’。沈大人说了,您的病,不是药能治好的。是心病。得靠您自己……去想,去痛,去悔。”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北境的兄弟们,还需要我。我不能再浪费时间,在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身上。”

“至于侯府……从今日起,我陈烈,与镇北侯府,恩断义绝。”

说完,他迈步走出了书房,没有一丝留恋。

书房内,镇北侯的惨叫声渐渐变成了呜咽。他蜷缩在椅子上,看着枕边那几根干枯的忘忧草,又看了看地上那摊已经干涸的药渍。

他忽然不叫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颤抖着捡起了那几根忘忧草。他死死地盯着它们,眼神空洞,却仿佛看到了无数张脸——有他爹的,有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将士的,还有沈策那双冰冷眼睛的。

“忘忧……忘忧……”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怎么忘……怎么忘啊……”

他猛地将那几根草塞进嘴里,疯狂地咀嚼起来。草叶干涩,划破了他的牙龈,鲜血混着草汁,顺着嘴角流下,染红了他本就污浊的衣襟。

他不是在吃药,他是在吞噬自己的罪孽,也是在吞咽自己的绝望。

门外,陈烈听着里面渐渐低下去的呜咽声,闭了闭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镇北侯府。

他知道,他叔叔疯了。或者说,终于“清醒”了。

而这一切,都拜那位远在京城、掌心中有玉的沈大人所赐。

千里之外的听雪院,沈策猛地睁开眼,掌心的残玉微微发烫。她“看”到了镇北侯府书房里发生的一切,也“看”到了陈烈转身离去的背影。

她没有感到怜悯,也没有感到快意。她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那股从残玉传来的、混合着疯狂、悔恨与一丝解脱的复杂情绪。

“萧衍。”她低声唤道。

不远处的萧衍正靠在窗边,闻声转过头。他心口那道旧伤,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微微跳动了一下。

“看来,你的第一个‘囚徒’,终于把自己关进了真正的笼子里。”萧衍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赞赏,也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而你的‘信徒’,也终于斩断了最后的尘缘。”

他站起身,走到沈策身边,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掌心的残玉上。两人的体温通过玉石交融,心跳在寂静中渐渐同步。

“沈策,这盘棋,你下得越来越好了。”他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低沉如魔魅,“只是,当你的信徒越来越多,当你的‘药’性越来越强……你还能记得,你自己是谁吗?”

沈策抬起头,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眼底是一片毫无波澜的死寂。

“我是谁,不重要。”她轻声道,“重要的是,这江山,这千万人的命,需要这味‘药’。”

窗外,夜色如墨。

而镇北侯府的书房里,镇北侯依旧蜷缩在椅子上,嘴里咀嚼着那几根早已干枯的忘忧草,在绝望与疯狂的边缘,一遍遍重复着那个名字——

“沈……策……”

那是一个疯子,对他神祇最后的、扭曲的祭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