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署的地龙烧得很旺,沈策却觉得冷。
她坐在空旷的炮制房中央,周围堆满了刚从各大药行抄没来的药材。新晒的当归、川芎散发着浓烈的气味,却压不住她掌心那股从千里之外渗来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那是北境的味道。
残玉嵌在她的掌肉里,像一只永远睁开的眼睛,此刻正疯狂地搏动着。它不是在汲取,而是在传递——传递着一种濒死的恐惧和剧痛。
沈策闭上眼,将自己的一丝内力探入玉中。
嗡——
眼前的黑暗瞬间被撕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目的白。不是雪,是刀光。
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神经末梢在感知。她附身在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将领身上。那将领的左胸被一支狼牙箭贯穿,箭簇带着倒钩,卡在骨缝里。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让箭簇摩擦着肋骨,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痛。
那种痛感顺着残玉的连接,毫无保留地撞进沈策的脑海。她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仿佛那支箭也扎在了她自己身上。
“将军!撑住!太医令大人……沈大人正在看着!”身边有个声音在喊,带着哭腔。
沈策“看”着那个将领涣散的瞳孔,感受到他的体温正在一点点流失,像沙漏里的沙子。他的意识在下沉,沉入一片黑暗的冰海。
“取……取我的……官印……送回……京城……”那是将领最后残存的念头,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不!”
沈策猛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炮制房里回荡。她不是在对那个将领说话,她是在对残玉说话,也是在对自己说话。
“你不能死。”
她死死咬住牙,舌尖传来腥甜。她不再被动地接收痛感,而是强行调动内力,顺着残玉的波动,逆流而上。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尝试。残玉是媒介,也是通道。她要将自己的意志,通过这道通道,强行注入那个濒死的将领体内。
“听着!”沈策在心里嘶吼,她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见,她只能拼命地输送着那股微弱的、属于“生”的内力,“箭上有倒钩,不能硬拔!找一把锋利的刀,用火烤过,沿着箭杆切开皮肉,露出倒钩,剪断箭杆,再顺着方向拔出!”
她一边“说”,一边强行控制着那个将领颤抖的手指,去抓身边的随军医官的手。
“刀……烤……剪……”沈策断断续续地传递着指令,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撕裂她的神经。她的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脸色苍白得吓人,掌心的残玉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远在北境的随军医官感觉到将军的手突然有了力气,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愣了一下,随即福至心灵,按照那个手势的指引,手忙脚乱地找来匕首,放在烛火上烤红,然后颤抖着切开了将军胸前的皮肉。
滋——
皮肉烧焦的味道传来,沈策甚至能通过残玉“闻”到那股味道。她控制着将领的身体,让他咬紧一根木棍,不让他因为剧痛而咬断舌头。
“拔!”沈策在心底咆哮。
医官一咬牙,用力拔出箭杆。一股黑血喷涌而出,但那个将领的胸膛,终于重新开始了起伏。
活过来了。
沈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猛地向后靠去,撞在身后的药柜上。药瓶哗啦作响,她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那种濒死的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疲惫,以及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她救活了一个人。
不是用银针,不是用汤药,而是用这块诡异的残玉,用她自己的意志,跨越了千里的距离。
“大人……大人您没事吧?”阿福听到动静,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看见沈策瘫坐在地上,吓得脸都白了。
沈策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她缓缓抬起那只嵌着残玉的手,看着它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妖异的红光。
“萧衍……”她低声呢喃,声音沙哑,“你感觉到了吗?”
她能感觉到,在遥远的听雪院,那个男人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瞬。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兴奋。
他感觉到了。他感觉到了她刚才那疯狂的举动,感觉到了她强行跨越生死界限的力量。那种力量,让他心口那道沉寂了三年的旧伤,都产生了一丝共鸣。
“好……好……”萧衍的声音仿佛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病态的愉悦,“沈策,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你比我想象的……更适合这‘药’的身份。”
沈策闭上眼,感受着两人心跳在残玉中交织的频率。一快一慢,一强一弱,却诡异地和谐。
“这只是一个开始。”沈策撑着药柜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重新变得冷冽,“北境还需要更多的药,更多的血。而京城……”
她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弧度。
“京城那些还在装睡的人,也该醒醒了。”
她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蘸饱了墨。
“传令下去。”沈策一边写,一边冷冷地吩咐门外的阿福,“明日,把抄来的药材,分出三成,直接运往北境。再拟一份名单,把那些还在观望、不肯出钱出力的世家大族,给我列出来。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代价’。”
“是!”阿福应了一声,虽然不知道沈大人刚才经历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此刻的沈大人,比昨夜抄家时更可怕,更像一尊真正的、执掌生死的神祇。
沈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墨迹未干,透着一股杀伐决断的寒气。
她看着纸上那个名字——“镇北侯府”。
那是京城最大的世家之一,也是这次边关战事中,唯一一个没有捐过一两银子、没有出过一车粮草的“清流”。
“该去拜访一下这位‘清流’了。”沈策低声自语,掌心的残玉微微发烫,仿佛在渴望着下一顿鲜血的盛宴。
北境的血,暂时止住了。
但京城的血,才刚刚开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