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署的大堂,今日死寂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沈策端坐在正中的太医令坐席上,石青官袍衬得她脸色冷白。她没穿那些繁复的朝珠,只简简单单别了一支素银簪子,却比任何珠光宝气都更具压迫感。堂下站着太医署剩下的十二名御医和三十余名药童,所有人都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这位新官上任、却早已在朝堂上“手刃”御史中丞的煞神。
“诸位。”沈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凌敲击在青石板上,清脆又冷硬,“今日把大家叫来,不为别事。只为三日后,北境第一批伤兵将运抵京城。从今日起,太医署所有的药材炮制、伤兵安置,皆由本官一人调派。”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堂下。那些目光里有畏惧,有不服,也有暗藏的怨毒。陈院判虽然死了,但他经营太医署多年,余党尚在。
“张御医。”沈策点名。
站在队列第三位的张御医身子一颤,硬着头皮出列:“下官在。”
“你负责清点库存金疮药。我要知道,太医署库房里,还有多少能用的‘生肌玉肤膏’,多少是陈院判时期留下的掺了水、换了劣药的废料。”沈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限你一日之内,把清单呈到我案头。若有一味药对不上,你便去大理寺,跟李巍作伴。”
张御医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连声应道:“是,是!下官遵命!”
“李药童。”
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颤巍巍地站出来,是昨日给沈策捧卷宗的阿福。他吓得快站不稳了。
“你带着你的人,把炮制房所有的药碾、药锅重新清洗一遍。从今往后,凡入药草,必经三道手。第一道,验货;第二道,清洗;第三道……”沈策的目光陡然转厉,像两把手术刀剖开空气,“由我亲自试药。若再有人敢在药里动手脚,我不光要他的命,还要他全家陪葬。”
“是……是!”阿福吓得几乎跪倒在地。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条理清晰,手段狠辣。堂下的御医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反驳。他们终于明白,这位新任太医令,不是来跟他们讲情面的,是来立规矩的。而她手里的规矩,是摄政王给的尚方剑,也是她自己掌心那块能让人无声无息死去的残玉。
处理完人事,沈策屏退左右,只留下阿福一人在门外守着。她独自坐在案前,展开一张北境地图。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掌心那块残玉。自从昨日与萧衍“共生”之后,她对这玉的感应越来越敏锐。此刻,她闭上眼,试图将一丝内力探入玉中。
嗡——
残玉微微一颤,并没有像昨日那样疯狂掠夺她的气血,而是像一面镜子,折射出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感应。
那不是视觉,而是一种……知觉。
她“感觉”到了。隔着数百里的距离,她感觉到了听雪院里那个男人的存在。他正靠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卷兵书,心口的那道伤疤已经不再渗血,但那里依旧是冷的。一种深入骨髓的、被火烧过又被冰封的冷。
更让她心悸的是,她甚至能隐约“嗅”到一丝血腥气——不是来自萧衍,而是来自遥远的北方。那是成千上万人的血,是刀剑砍入骨肉的痛,是战马嘶鸣的绝望。
北境……战事比奏折上写的,要惨烈百倍。
“咚咚。”
轻微的叩门声打断了她的感应。
“进。”沈策睁开眼,眼底的血丝尚未褪去,却已然恢复了清冷。
进来的是萧衍的心腹暗卫。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这次,他手里捧着的不是锦盒,而是一卷染血的军报。
“沈大人。”暗卫将军报放在案上,“殿下让小的把这个交给您。殿下说,太医署的药材,恐怕不够填北境那个无底洞。他让大人您……自己想办法。”
沈策接过军报,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显然是写于战马之上:
“雁回关失守,守将战死。突厥左贤王部已突破第三道防线,直逼京畿。太医署药材,十不存一。沈策,你既是‘药’,便该知道,这时候该加哪味‘引子’。——萧衍”
看完军报,沈策的手微微一抖。她终于明白萧衍让她“自己想办法”是什么意思了。
太医署的药材被陈院判和御史台贪墨、倒卖,早已空虚。如今前线告急,伤兵如潮,靠正常的渠道,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筹集到足够的金疮药。
唯一的办法,就是动用她作为太医令的权力,去“抢”,去“逼”,去从那些囤积居居奇的药商、从那些还在观望的世家大族手里,把救命的药“拿”回来。
这是一条沾满血的路。一旦踏出去,她便再也不是一个纯粹的医者,而是一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权臣走狗。
沈策抬起头,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掌心的残玉微微发烫,似乎在催促她做出决定。而在那遥远的听雪院,萧衍的心跳依旧平稳而有力,像是在无声地支持着她,又像是在冷眼旁观她如何一步步走向深渊。
她缓缓握紧了拳头,将那卷染血的军报捏得变了形。
“好。”沈策低声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厉,“既然要当这‘药引’,那我便引一把大火,把这京城的药材行,都给我烧个干净。”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战战兢兢的阿福。
“阿福。”
“大、大人?”
“去,把京城里所有药材商的名单,还有他们背后东家的底细,给我查清楚。”沈策的声音冷得像冰,“今夜子时前,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名单,摆在案头。”
“是!”阿福不敢多问,连滚爬爬地去了。
沈策重新坐回案前,看着桌上的军报,眼底燃起一簇冰冷的火焰。
萧衍,你让我想办法。
那我便用这京城的药商,给北境的将士,炼一副起死回生的“药”。
这第一味“药引”,就从那几家平日里哄抬物价、见死不救的黑心药商开始吧。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战鼓的声音。
也是她向这腐朽的京城,宣战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