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太医署的官署里没有点灯。
沈策坐在案前,掌心朝上。那块残玉已与血肉长死在一处,边缘只留下一圈狰狞的紫红色疤痕,像一只睁着的、永不闭合的眼。昨夜那种撕裂灵魂的共鸣已经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平静——她甚至能感觉到,隔着半个京城,听雪院里那个男人的心脏正以怎样虚弱的频率跳动着。
咚……咚……慢得让人心慌。
“沈大人,该给殿下送早药了。”
门外是小太监怯生生的声音。自从她升任太医令,这趟差事便成了她的专属。
沈策垂下眼,掩去眸底的情绪。送药?那碗黑乎乎的汤药对现在的萧衍来说已经毫无意义。真正的“药”,是她掌心的这块残玉,是两人之间那条诡异的血脉纽带。
她端起药碗,走出官署。晨雾浓重,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一路上,守城的将士、扫街的杂役,见到她都纷纷低头避让。太医令的官袍在雾气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她却觉得自己像一具披着人皮的傀儡。
踏入听雪院时,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萧衍没有躺在榻上,而是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他今日连那件玄色的蟒袍都没穿,只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雪白的中衣。衣襟大敞,露出苍白瘦削的胸膛,和心口处那道狰狞的、早已愈合却依旧泛着暗红色的旧伤疤。
此刻,那道伤疤正在渗血。
不是一滴一滴地流,而是像清晨的露水一样,从伤口里慢慢沁出来,染红了他胸前的布料。他的脸色比纸还白,唇角残留着一抹未擦净的血迹,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来了?”他听见脚步声,没有睁眼,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今日的药……苦吗?”
沈策将药碗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她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他面前,缓缓伸出那只嵌着残玉的手。
“你骗了我。”沈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说这玉分我一半,是为了让我分担痛苦。其实,你是快撑不住了,你需要我的气血来维持它的平衡,对吗?”
萧衍终于睁开了眼。那双平日里深不见底的凤眸,此刻竟是一片涣散的灰白,像蒙了一层死灰。他看着她,嘴角扯出一抹虚弱至极的笑。
“很聪明……但也不全对。”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这玉是锁链,也是容器。我快被它‘吃’空了……现在,该你了。”
话音未落,沈策掌心的残玉猛地一烫!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残玉传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她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被疯狂地抽离,顺着那条看不见的纽带,源源不断地输送进萧衍干涸的躯壳里。
她看见了。她看见了昨夜萧衍独自承受的一切——残玉如何在深夜反噬,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他的血管里游走;他如何咬着牙,不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动了府中的人;他如何一遍遍抚摸着那块玉,像是在抚摸一个永远不会回应他的亡魂。
“停下……”沈策咬着牙,想要挣脱这种掠夺。但残玉仿佛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她越是抗拒,那吸力就越强。
就在她以为自己也要被吸干的时候,萧衍突然伸出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没有继续掠夺,而是反其道而行之——他开始引导。
“别反抗……感受它……像我教你的那样……”萧衍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再是命令,而是一种近乎祈祷的引导,“它不是在吃你,它是在……和你融合。想象你的气血是一张网,把它兜住……然后,推回去!”
沈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按照萧衍的指引,不再试图切断连接,而是将自己的内力、自己的气血,化作一张无形的网,将残玉包裹住。然后,她猛地发力,像推磨一样,将那股原本单向流动的生命力,强行逆转回去!
嗡——
残玉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沈策感觉到,那股疯狂的吸力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双向的、循环的流动。她的气血流入萧衍体内,修补着他干涸的经脉;而萧衍体内那股原本狂暴的、属于残玉的“死气”,也被她引导着,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反哺回她的身体。
这是一种……共生。
萧衍的身体猛地一颤,胸口渗血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结痂、愈合。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虽然依旧虚弱,但那双眼睛重新聚焦,变得清明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已经不再渗血的伤疤,又抬头看向沈策。她的脸色也变得红润了一些,但眉宇间却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你学会了。”萧衍松开了她的手腕,身体向后靠去,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连声音都透着一股慵懒的沙哑,“从今日起,我便不再是这玉唯一的宿主。我们……算是真正的‘同脉’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掌心那块残玉,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同脉连心,生死与共。”萧衍低声呢喃,眼底翻涌着一种沈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沈策,你再也甩不掉我了。哪怕你把我千刀万剐,只要这玉还在,我就能从你的血里……重新活过来。”
沈策抽回手,将那只手藏进袖中。掌心的残玉依旧在微微发热,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她看着萧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像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蛇,慵懒地瘫在软榻上,却依旧带着致命的毒性。
“我不会杀你。”沈策转身,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药,走到门口时,背对着他淡淡开口,“至少现在不会。你死了,这玉也会把我拖进地狱。但在那之前……”
她顿了顿,侧过头,眼神冷冽如刀:
“我会先治好这江山。治好它,然后……再亲手了结这一切。”
萧衍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最终化作一声低沉而愉悦的轻笑。
“好。”他轻声回应,仿佛在对着空气说话,又仿佛在对着心口那道伤疤宣誓,“那我便等着。等着你把我……连同这烂透的江山,一起治好。”
窗外,晨雾渐渐散去,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案上那碗早已凉透的药汤上,映出一片诡异的、带着血丝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