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玉嵌进掌心的那一刻,沈策听见了自己的骨头在唱歌。
那不是幻觉。是一种极高频的、尖锐的嗡鸣,像一根烧红了的钢丝,从她掌心的伤口钻进去,顺着血脉一路向上攀爬,最终狠狠扎进她的太阳穴。她眼前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预想中冰冷坚硬的地板并没有砸向她。一只手臂横过她的腰际,稳稳地托住了她。是萧衍。
他的怀抱很凉,像一块浸在深井里的玉,但那股凉意却奇异地缓解了残玉带来的灼痛。沈策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襟,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缝间渗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玄色的衣袍,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疼吗?”萧衍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哑得不像话,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喘息,“这就疼了?这三年,我每一刻……都比这疼上千百倍。”
沈策想推开他,想骂他疯子,可她发不出声音。残玉像一颗活着的心脏,在她掌心有力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有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顺着那根看不见的“钢丝”,强行灌进她的脑海。
她看见了。
不是通过眼睛,而是通过一种诡异的、共享的感官。
她看见了三年前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她看见了父皇——那个她记忆中总是板着脸的男人,穿着素白的麻衣,坐在废墟里,手里捏着一根断掉的忘忧草茎。她看见他将草茎刺进萧衍的心口,看见他亲手从自己血肉模糊的胸口挖出那块玉,看见他满脸是血,却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疯狂笑容,将玉按进萧衍的伤口。
“替我……守着……”父皇的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紧接着,画面一转。她看见了萧衍。不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而是一个蜷缩在黑暗中的、满身是血的少年。他捂着心口,在地上翻滚,痛苦地嘶吼,却发不出声音。那块残玉像一只贪婪的寄生虫,死死嵌在他的心脏上,每一次心跳,都在汲取他的生命力,也在提醒他——你是一个篡位者,你背负着一个亡国之君的诅咒。
“啊——!”
沈策猛地回过神,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她发现自己正死死抓着萧衍的衣襟,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而萧衍,正低头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戏谑,不是掌控,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脆弱,以及……一种因为终于有人分担痛苦而诞生的、病态的满足感。
“你也看见了?”萧衍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渗出的生理性泪水,“那就是我的每一天。现在,也是你的了。”
他握着她的手,带着她掌心的残玉,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沈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那心跳的节奏,竟然和她掌心残玉搏动的频率,一模一样。
咚——咚——咚——
两股心跳,通过残玉连接在了一起。
沈策突然觉得,那股灼痛感减轻了。残玉似乎不再那么贪婪地汲取她的生命力,而是开始在两股心跳之间寻找平衡。一种诡异的、冰冷的暖流,顺着残玉,从萧衍的心口流向她的掌心,又从她的掌心流回萧衍的心口。
这是一种……共生。
“感觉到了吗?”萧衍低下头,额头几乎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带着血腥气和淡淡的药香,“这玉在‘吃’我们的痛。它在拿我们的恨和执念当养料。只要我们不死,它就永远醒着。”
沈策喘着粗气,试图从这种令人窒息的连接中抽离出来。可她发现,她做不到。她的意识仿佛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是清醒的沈策,恨着这个男人,想要复仇;另一半却仿佛融入了残玉,变成了那块玉的“意识”,冷漠地观察着两个宿主的挣扎。
“为什么……要分给我……”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
“因为一个人背不动了。”萧衍苦笑一声,那笑容苍白而无力,“这玉是个无底洞。它要的不是一个人的命,是两个。它要我们互相撕咬,互相折磨,直到其中一个彻底崩溃,或者被它彻底同化。”
他松开她,后退了一步,重新靠回书案。失去了他的支撑,沈策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被残玉割破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那块玉却像长在了她的肉里,与她的血肉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开。
“从今夜起,你不用再给我熬药了。”萧衍重新坐回阴影里,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慵懒,却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这玉就是我的药,你就是我的药引。它会告诉我你在想什么,我也会告诉你……我看见了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地看着她:“比如现在,我知道你在想,要怎么把这玉挖出来,或者……怎么用它杀了我。”
沈策浑身一僵。他真的能“看见”她的想法。
“别费劲了。”萧衍闭上眼,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这玉认主了。它认了我们两个。除非我们其中一个死得彻底,魂飞魄散,否则……它永远都在。它会是我们之间最牢固的锁链,也是我们……唯一的纽带。”
他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沈策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她能感觉到,那股从萧衍心口传来的疲惫和痛苦,正真实地流淌在她的血管里。她恨他,恨他毁了她的国,恨他杀了她的乳娘,恨他把她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可此刻,她竟然……有些心疼他。
这种心疼让她感到恶心,感到背叛。但残玉却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她心脏的这个念头,让她无法逃避。
她最终还是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书房。
夜风很冷,吹在身上,却吹不散掌心那股诡异的温热。她抬起手,看着那块嵌在肉里的残玉,它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只睁开的、嘲弄的眼睛。
她回到了太医令的官署。没有点灯,只是坐在黑暗里,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那块玉。
“父皇……”她低声呢喃,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这就是您想要的吗?让我和您的仇人……绑在一起,互相折磨,直到死亡?”
残玉没有回答。但它搏动的频率,却微微加快了,像是在回应她的痛苦,又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
从这一夜起,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的心跳里,永远掺杂着另一个人的痛苦。
而那个人的命,也永远系在了她的掌心里。
这出戏,才刚刚唱到最荒唐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