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院的书房比诏狱更冷。
那种冷不是阴湿,而是一种近乎绝对的静,像暴风雪来临前,天地万物屏住呼吸的死寂。沈策站在案前,手里捧着从李巍贴身衣物里搜出的那只锦囊——那是周丞不敢私藏,连夜呈上来的证物。
锦囊是暗红色的,曾是上好的云锦,如今却被汗渍和血污浸得发硬,像一块结痂的伤疤。
萧衍就坐在灯下,没有批阅公文,也没有把玩棋子。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本就苍白的肤色更添几分鬼气。他的目光落在锦囊上,却没有伸手去接,仿佛那里面装着的不是玉,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李巍死了。”沈策的声音有些干涩,打破了一室的死寂,“他临死前说,殿下从父皇胸口挖走了一块玉。刻着‘忘忧’二字的玉。”
萧衍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指尖很慢地挑开锦囊的系带。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情人的肌肤。他从里面倒出一块东西。
那不是一块完整的玉。它只有拇指大小,边缘焦黑酥脆,像是被烈火狠狠啃噬过,又被人用蛮力从某处掰断。残留的部分能勉强看出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温润的质地被高温破坏,变得像琉璃一样半透明,里面仿佛封冻着一缕黑色的烟雾。而在那焦黑的边缘,依稀还能辨认出两个篆体字——忘忧。
这就是大周皇室的图腾。这就是她父皇贴身佩戴的玉佩。
沈策的呼吸一滞,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别碰。”萧衍的声音冷得像冰,伸手将那块残玉拢入掌心,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它沾了太多人的血,还烫手。”
“它到底是什么?”沈策盯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李巍说,这是你的‘心病’。一块死人的玉,怎么就成了你的心病?”
萧衍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苍凉。
“心病?”他重复着这两个字,缓缓抬起手,将那块残玉举到烛光下。焦黑的玉身在光线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像一只睁开的、流着血泪的眼睛。
“三年前,城破那夜。”萧衍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梦,“你父皇没有穿龙袍,他穿着一身素白的麻衣,坐在那堆烧得噼啪作响的废墟里,就像坐在自家后花园的凉亭里。他手里拿着这把剑——不,是拿着这根草茎。”
萧衍的目光穿透了时空,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满身是火的男人。
“他刺了我一剑,就在心口。剑是断的,草茎也是断的。他说,‘萧衍,你不是想要我大周的江山吗?我给你。但这道伤,这块玉,你得替我背着。背到你死的那天,背到你亲手把它埋进我大周的皇陵那天。’”
萧衍顿了顿,掌心微微用力,那块残玉坚硬的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却让他觉得无比清醒。
“他把这块玉从胸口挖出来,硬塞进我的伤口里。他说,‘这玉叫忘忧。我大周亡了,这世上再无忧可忘。你带着它,日日忧,夜夜痛,才算对得起我大周这三百年基业。’”
沈策浑身僵硬,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她一直以为父皇是懦弱的,是昏庸的,是被逼到绝境才引火自焚的懦夫。可现在,萧衍告诉她,父皇在最后时刻,不仅用一根草茎刺伤了不可一世的摄政王,还把一块烧焦的玉塞进了他的心脏,让他背负着亡国的诅咒活下去。
这不是懦弱,这是何等疯狂而决绝的报复!
“所以……你这三年,装病,咳血,不是因为那道剑伤好不了。”沈策的声音颤抖着,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眼泪,“是因为这块玉,它根本不是玉,它是父皇种在你心里的‘忘忧草’。它让你痛,让你忘不了,让你永远活在我大周亡国的阴影里!”
萧衍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终于对上了她的视线。他的眼底没有了平日的戏谑和掌控,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疯狂交织的复杂情绪。
“你说对了,又错了。”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他摊开手掌,那块残玉静静地躺在他染血的手心里,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它确实让我痛。但痛,能让我清醒。”萧衍伸手,用沾着血迹的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掌心的玉,“你以为你父皇是想折磨我?不,他是想让我替他守着这最后一点念想。他知道大周的气数尽了,他知道那些所谓的忠臣良将都是一群酒囊饭袋。所以,他把这烂摊子,连同这块耻辱的玉,一起扔给了我。”
他的声音低哑下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他说,‘萧衍,你若真想要这江山,就把它治好。治好了,你就是它的新主。治不好,你就陪它一起烂在土里。’”
沈策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她看着那块残玉,又看着萧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清理御史台,整顿太医署,甚至不惜背上奸臣的骂名……”她喃喃道,“你不是为了自己篡位,你是为了……完成我父皇的遗愿?为了治好这江山?”
“治好?”萧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弧度,“这江山早就病入膏肓了。我只是在给它剜肉疗毒。而李巍他们,就是那块烂肉。”
他忽然握住沈策的手,不容抗拒地将那块残玉塞进她的掌心。
残玉冰冷刺骨,边缘锋利得像刀刃,瞬间割破了她娇嫩的肌肤,鲜血涌出,染红了那焦黑的玉身。那血像是被玉吸了进去,让那半透明的玉身里那缕黑色的烟雾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缓流动。
“啊!”沈策痛呼一声,想要甩开手,却被萧衍死死攥住。
“疼吗?”萧衍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呼吸急促,眼尾泛着病态的红,“这就是我这三年来每一天都在承受的痛。现在,我分你一半。”
他凑近她,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如同恶魔的契约:
“沈策,你父皇把玉给了我,是让我背这江山。我把玉分你一半,是让你跟我一起背。从今日起,你不仅是我的‘眼睛’,你还是这‘心病’的另一半。你的恨,你的痛,你的命,都得系在这块破玉上。”
“直到有一天,这玉被血浸透,或者……我们把它重新埋回大周的皇陵。”
沈策痛得浑身颤抖,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她看着掌心里那块染血的残玉,看着它仿佛与自己的血脉连接在了一起。
她终于懂了。
这不是爱情,不是复仇,这是一场父皇策划了三年、由萧衍执行、如今拉她入局的旷世诅咒。
她握紧了那块玉,尖锐的边缘深深割进掌心的肉里,疼痛让她无比清醒。
“好。”她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眼神却亮得吓人,像两簇在灰烬中重燃的鬼火,“这玉我接了。这江山我也背了。”
“但萧衍,你记着——”
她凑近他,用染血的手抓住他的衣襟,将染血的残玉狠狠按在他心口那道旧伤的位置。
“这病,我来治。但这命,我来收。”
萧衍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股子比他还要疯狂的执念,终于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书房里回荡,震得烛火疯狂摇曳,仿佛连这天地都在为这场疯狂的契约而战栗。
那块忘忧玉,终于找到了它真正的主人。
而大梁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