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诏狱的入口,藏在皇城根下一条终年不见光的夹道里。刚走下石阶,一股混杂着血腥、霉烂与陈年艾草味的恶浊空气便兜头罩下,像一只冰冷黏腻的手,死死捂住了沈策的口鼻。
给她引路的大理寺丞姓周,是个干瘦精悍的中年人,走路几乎不发声响。他提着一盏气死风灯,在前面引路,昏黄的光晕在湿滑的石壁上投下两道扭曲的影子,像两只贴地爬行的鬼魅。
“沈大人,李中丞关在最里间。昨夜摄政王殿下亲自‘关照’过,今早便咳血不止,说是……说是五脏里像住了只耗子,啃得他睡不着。”周丞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见惯生死的麻木,“太医署送来的安神汤,他一口没喝,全泼在了狱卒脸上。”
沈策没说话,只是将太医令的官袍袖口紧了紧,护住腕骨。她手里提着药箱,指尖却冰凉。这不是她第一次来诏狱,三年前,她就是在这里,隔着铁栏见到了乳娘血肉模糊的尸体。那股子血腥味,和今天一模一样。
“到了。”
周丞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停下,示意狱卒开门。铁栓拉开的刺耳声响,像是金属在骨头上刮擦。
门内是一间不算宽敞的刑房,墙壁上挂着各式黑乎乎的刑具,但此刻都没有动用。李巍被铁链锁在一张木床上,头发散乱,那身代表着大梁最高监察权力的绯色官袍早已污秽不堪,沾满了干涸的呕吐物和血渍。
他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原本矍铄的双眼此刻布满血丝,眼窝深陷,像两个黑洞。他看见沈策,瞳孔先是收缩,随即爆发出一种野兽般的凶光。
“是你……是你这个妖女!”李巍挣扎着,铁链哗啦作响,“摄政王养的一条疯狗!你害了我,还敢来看我笑话?!”
沈策面无表情地走到床边,将药箱放下,打开箱盖,取出一套银针和一只瓷瓶。她的动作很稳,稳得不像是在面对一个曾经权倾朝野的政敌,而像是在面对一株等待炮制的草药。
“李中丞,殿下让我来看看你的‘病’。”沈策的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波澜,“你说你五脏里有耗子啃,我给你扎几针,或许能止住那耗子闹腾。”
“滚开!我不喝你的药!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你那忘忧草的毒!”李巍嘶吼着,试图用被锁住的脚去踹沈策。
沈策侧身避开,银针在指尖一转,寒光一闪。她突然出手,快如闪电,一针精准地扎进了李巍肩井穴旁的肌肉里。这一针没扎在穴位上,而是扎在了一块陈旧的瘀伤处。
“呃啊——!”李巍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浑身痉挛了一下,原本还在挣扎的身体瞬间瘫软了下去,只剩下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看来这耗子,还挺挑食。”沈策慢条斯理地拔出银针,用一块白布擦净,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李中丞,你何必硬撑?陈院判已经死了,御史台的那些暗账我也看过了。你背后的人,救不了你,殿下也不会让你死得这么痛快。”
李巍喘着粗气,死死瞪着她,眼神里除了恨,还多了一丝恐惧。他见识过沈策在朝堂上的手段,也见识过她刚才那一针的狠辣。这个女人,比萧衍更让他感到寒意。萧衍的狠是居高临下的,而沈策的狠,是带着一种解剖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你……你想怎么样?”李巍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妥协的意味。
“我想知道,三年前,大周灭国那夜,你派去皇宫里的人,到底带走了什么东西。”沈策俯下身,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不是账册,不是金银。是一样……能要殿下命的东西。”
李巍的瞳孔猛地放大,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沈策会问这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死死咬住嘴唇,眼神闪烁不定。
“看来,你确实知道点什么。”沈策直起身,从药箱里取出那瓶瓷瓶,倒出一粒黑褐色的药丸,“这是‘定魂丹’,能让你暂时感觉不到疼,也能让你……说不出谎。”
“不……不!那是毒!那是七煞蛊的解药!”李巍惊恐地大叫,他认得这药丸的味道,那是陈院判曾经偷偷给他看过的、据说能解南疆奇毒的秘药,只有半颗,一直被他藏在身上,如今却出现在了沈策手里。
“聪明。”沈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陈院判死前,把它交给了我。他说,这东西,留着也是祸害,不如用来换一个痛快。李中丞,你选吧。是带着秘密烂在肚子里,被那‘耗子’啃成一副空壳,还是吃了它,痛快地说出来,然后……死得像个样子。”
李巍浑身颤抖,冷汗浸透了衣衫。他看着沈策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萧衍要他死,他必死无疑。但他若不说,沈策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挣扎了许久,最终,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张开了嘴。
沈策将药丸塞进他嘴里,又灌了一口清水。药丸入喉,李巍眼中的狂乱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平静。他的身体不再颤抖,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均匀起来。
“那东西……”李巍的声音变得飘忽,像是梦呓,“不是我们带走的……是……是殿下自己……从你父皇胸口……挖出来的……”
沈策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一片冰窟。
“那是一块……烧焦的玉……上面刻着……‘忘忧’两个字……”李巍的眼神开始涣散,嘴角溢出一丝黑血,“殿下说……那是他的……‘心病’……他要带着它……直到……找到能解这‘病’的人……”
话音未落,李巍的头猛地一歪,彻底断了气。那双眼睛还睁着,却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沈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她一直以为,萧衍的“旧伤”只是皮肉之苦。可现在,李巍告诉她,萧衍从父皇胸口挖走了一块烧焦的玉。那玉上刻着“忘忧”二字,那是大周皇室的图腾,也是父皇的贴身之物。
萧衍带着它,把它当成了自己的“心病”。
“原来如此……”沈策低声喃喃,指尖轻轻抚过药箱的边缘,那里藏着那本记录着萧衍病情的账册。她忽然明白了萧衍那句“用这道伤做聘礼”的真正含义。
他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羞辱她。
他是在告诉她,他背负着她的国仇家恨,背负着她父皇留下的“心病”,在这腐烂的江山里,一步步走到今天。而她,是唯一能解这“病”的人。
沈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她合上药箱,转身走出了刑房。
门外,周丞还在等着。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沈大人,李巍他……”
“死了。”沈策语气平淡,“按制上报吧。另外,把他身上所有东西都收上来,尤其是……贴身之物。”
周丞应了一声,不敢多问。
沈策走出诏狱,重新站在阳光下。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李巍临死前那股绝望的气息。
萧衍,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那块烧焦的“忘忧玉”,又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她握紧了药箱,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不管那秘密是什么,她都要亲手揭开。
因为,她才是那个能解他“心病”的人。
也是那个,能亲手了结这一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