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署的空气里,药香没变,但那股子阴魂不散的腐朽味,却淡了些许。
沈策换上了太医令的石青官袍,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昨日她还是个跪在阶前、任人宰割的药童,今日却已是这满院杏林之首。这种身份的转换,没有让她感到丝毫喜悦,只觉得肩上的官袍沉得像一副镣铐。
“沈大人。”
身后传来怯生生的声音。是药童阿福,陈院判的心腹,此刻却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双手捧着一摞卷宗,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这是陈院判……不,是罪臣陈某的私印,还有太医署近三年的药材入库账目。小人已经按您吩咐,把账目重新核对了一遍,凡是陈院判经手的那几页,都用朱砂圈出来了。”
沈策接过卷宗,指尖触到纸张时,阿福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怕我?”沈策没回头,随手翻开一本账目,目光落在其中一行用朱笔勾画过的记录上——“南疆奇虫,七煞蛊卵,一两黄金一钱”。
“小、小人不敢……”阿福的声音都在打颤。
“不敢就好。”沈策合上卷宗,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子里正在洒扫的其他药童和医官。那些人感受到她的视线,纷纷低下头,假装忙碌,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不是让人信服,而是让人恐惧。
“传我的令。”沈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前院,“太医署即日起整肃纲纪。凡陈院判旧部,三日内自陈过往,若有隐瞒,与陈院判同罪。另外,把陈院判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那几本账册,誊抄一份,送到大理寺,正本……送到听雪院。”
阿福连连应声,跌跌撞撞地跑去传令。
沈策重新将目光投向手中的卷宗。账册里的猫腻太多,贪墨军饷、以次充好,这些都在意料之中。但最让她在意的,是账目缝隙里那些用极细的毛笔写的批注,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下的用药心得。
她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忽然定住。
那是一行被朱砂涂抹过、却又隐约能看出痕迹的小字:
“摄政王脉如走珠,非沉寒之象,所用药石,当减三分。然其每夜子时必咳血,疑为旧伤引动心脉,非药石可医……”
沈策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陈院判的字迹。他在记录萧衍的病情。
“脉如走珠”——这是滑脉,主痰饮、食滞,或者是……怀孕?沈策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个荒谬的念头,随即被自己否定。萧衍是男人,怎么可能怀孕?但“非沉寒之象”却直接点破了萧衍平日里表现出来的“病弱畏寒”是装出来的。
而“每夜子时必咳血,疑为旧伤引动心脉”,这又解释了萧衍为何总在深夜咳血,却查不出具体病因。
旧伤?
沈策脑海里闪过三年前那场灭国之战。萧衍率军破城,身先士卒,据说被大周的禁卫军统领刺中心口,重伤昏迷了七日七夜。难道,那道伤一直没好透?
她正想细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太医署的人那种慌乱的脚步,而是训练有素的、沉稳的步伐。
“沈大人,殿下让您过去一趟。”
又是那个黑衣暗卫。他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
沈策将卷宗合上,塞进袖中,跟着暗卫走出了太医署。
这一次,她没有像上次那样被逼着跪在听雪院的地板上。萧衍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把银质的小刀,正在削一块梨木。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像一尊瓷像,而像个活人。
见沈策进来,他抬了抬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沈策依言坐下,脊背却挺得笔直。
“太医署清理得如何?”萧衍没看她,继续削着手里的梨木,木屑纷纷扬扬地落下。
“回殿下,已按您的吩咐,该查的查,该吓的吓。三日内,应该能肃清陈院判的余党。”沈策回答得滴水不漏。
“嗯。”萧衍应了一声,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将那块被削成粗略人形的梨木放在桌上,然后拿起那本沈策送来的账册,随手翻了翻。
“这账目,做得还算干净。”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不过,陈院判那个老狐狸,总喜欢在边角处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看了吗?”
沈策心头一凛,知道他指的是那行关于他病情的小字。
“看了。”她坦然承认,“陈院判疑您旧伤引动心脉,非药石可医。”
萧衍闻言,忽然笑了。那笑声很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他放下账册,抬起头,那双凤眸直直地盯着沈策,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旧伤?”他重复着这两个字,伸出舌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那道伤,确实是在破城那天留下的。不过,不是被大周的禁卫军统领刺的。”
他站起身,走到沈策面前,俯下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她困在自己与椅子之间。他的气息很近,带着淡淡的药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是被你父皇,用一把断了尖的忘忧草茎,刺进心口的。”萧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恶魔在低语,每一个字都砸在沈策的心上,“他说,‘这一剑,是替我大周百姓讨的。这一草茎,是替我自己讨的。你若不死,便带着这道伤,好好看着我大周的江山,是如何在你手里……一点点烂掉的’。”
沈策浑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她一直以为父皇是懦弱的,是昏庸的,是引火自焚的懦夫。可现在,萧衍告诉她,父皇在最后时刻,曾用一根草茎,刺伤了不可一世的摄政王!
“所以……”沈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疯狂的期待,“你这病,是你自找的?是你为了记住这份耻辱,故意不治好它?”
萧衍看着她眼中那簇重新燃起的火焰,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病态的笑容。
“记住耻辱?”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颈侧的动脉,感受着那里急促的跳动,“不,我是为了记住这份‘不甘’。你父皇想让我带着伤痛苦地活着,看着他的江山腐烂。可我偏不。”
他凑近她的耳边,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声音冷得像冰:
“我要把这腐烂的江山,一点点修补好,然后……亲手送给你。用这道伤,做聘礼。”
沈策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萧衍却已经直起身,恢复了那副病弱慵懒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话,只是随口一说。
“太医令的位置,只是一个开始。”他转身走回窗边,背对着她,“好好当你的‘眼睛’。等你看得够多了,看得够透了……我再告诉你,你父皇当年,到底给我留了什么样的‘烂摊子’。”
他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沈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了听雪院。
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冰冷。
她原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冷酷的权臣,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可现在,她发现她面对的,是一个被父皇用一根草茎刻下了终生耻辱,却偏要逆天改命、把烂牌打出生天的疯子。
而她自己,也早已不是什么复仇的孤魂,而是这个疯子棋盘上,最重要、也最危险的一颗棋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账册上那行小字的触感。
“旧伤引动心脉……”
沈策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
萧衍,既然你把这烂摊子留给了我,那我便陪你玩到底。
看看最后,是你先修补好这江山,还是我先挖了你的心,祭我大周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