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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朝堂对质

策问江山

翌日清晨,宫门刚开,含元殿前的广场上已站满了黑压压的朝臣。今日气氛格外凝重,连往日里惯有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了,只有甲胄碰撞的冷硬声响在晨雾中回荡。

沈策穿着一身崭新的太医令官袍,石青色的锦缎绣着方补,有些沉,压得她肩背笔直。她站在文武两班的交界处,位置很尴尬,既不算文官,也不算武将,像一把被临时插进鞘里的刀。

御史中丞李巍站在文官队列最前端,须发皆白,面色却如枯木般阴沉。他昨夜便得知了陈院判暴毙的消息,也收到了萧衍今日要举荐沈策接任的风声。此刻见沈策站出来,他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意。

“众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太监尖细的嗓音刚落,萧衍便从龙椅旁的珠帘后缓缓走出。他今日穿得比往日更厚,玄色蟒袍上绣着暗金纹路,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走几步便要用拳头抵着唇,低低地咳上一阵。

“臣,有本要奏。”

萧衍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般的朝堂。他没看任何人,只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份奏折,递给身旁的太监。

“哦?摄政王有何要奏?”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怯生生地问,眼神却忍不住瞟向萧衍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关于太医署陈院判暴毙一事,臣已查明。”萧衍垂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陈院判生前,勾结御史台,私吞军需药材款项,更在边军疗伤的药材中掺杂劣药,致使我军士卒伤重不治,此乃通敌叛国之罪。”

“你血口喷人!”

李巍猛地跨步出列,声如洪钟,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他指着萧衍,手指因愤怒而颤抖:“摄政王!陈院判乃朝廷命官,兢兢业业,如今暴毙已是蹊跷,你竟还要给他扣上谋反的大帽?!这分明是你为了安插亲信,铲除异己!”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谁都知道陈院判是御史台的狗,如今萧衍杀了他的狗,还要把狗剥皮抽筋,这是要连狗主人一起收拾的节奏。

“亲信?”萧衍终于抬眼,那双凤眸冷冷地扫过李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李中丞说笑了。陈院判尸骨未寒,你便急着跳出来替他喊冤,莫非……你与他的‘勾结’,还有旁人不知的隐情?”

李巍脸色一变,强自镇定道:“老夫乃御史中丞,弹劾奸佞,匡扶社稷,何错之有?!摄政王,你莫要仗着权势,欺压朝臣!”

“欺压?”萧衍轻笑一声,忽然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沈策,“沈太医,你昨日查验陈院判遗体,可有发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沈策身上。

她能感觉到李巍那道如毒蛇般阴冷的视线,也能感觉到萧衍那道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不容置疑的压迫。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跪在玉阶之下。

“回殿下,臣昨日奉命查验陈院判遗体,确有发现。”沈策的声音清冷,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没有一丝颤抖,“陈院判并非中风暴毙,而是死于一种名为‘七煞蛊’的阴毒蛊虫。此蛊入药,无色无味,发作时令人五脏溃烂,状似急症。但臣在其胃脘处,发现了未完全消化的‘双花’残渣。”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李巍,一字一句道:“《药典》有云,乌头反双花。陈院判身为太医令,不可能不知此理。除非,这‘双花’根本不是他放进去的,而是有人借他之手,想毒杀殿下,却阴差阳错被他误食。”

这番话,既圆了陈院判“误食”的死因,又暗指有人想毒杀萧衍,更把矛头引向了幕后黑手。

李巍气得胡子都在发抖:“荒谬!仅凭几片药渣,你便想诬陷老夫?!你不过是个刚入太医署三年的学徒,有何资格在朝堂上妄议朝政?!”

“资格?”萧衍忽然开口,他慢悠悠地走到沈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巍,“李中丞,你是在质疑本王举荐的人选?”

他咳嗽了两声,咳得眼尾泛红,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沈策虽入署不久,却精通药理,心思缜密,昨夜便是她发现了陈院判药中的猫腻。至于资格……本王说她有,她便有。”

他转头看向沈策,眼底闪过一丝幽暗的光:“沈太医,你既查出了死因,可知那‘双花’从何而来?”

沈策心领神会。这是萧衍在逼她把那份奏折拿出来,把钉子彻底钉死在李巍身上。

她从袖中抽出那份奏折,双手高举过头。

“臣在陈院判书房暗格里,找到了这本账册。”沈策朗声道,“上面详细记录了近半年来,太医署采购药材的账目。其中,边军所需的金疮药、止血散,有三成被换成了劣质药材,而经手的银两,最终都流入了御史台名下的几个暗庄。更有一笔账目,记载着三个月前,有人从南疆购入了一批‘七煞蛊’的虫卵。”

她将奏折重重地放在太监捧着的托盘上,目光如刀,直刺李巍:“李中丞,这账册上的印鉴,可是您御史台专用的‘肃贪印’。不知您对此,有何解释?”

李巍看着那本熟悉的账册,脸色瞬间煞白,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这账册是他用来要挟陈院判的把柄,怎么会在沈策手里?!

“这……这是伪造!这是栽赃!”李巍声嘶力竭地喊道,“摄政王!你这是要诛杀忠良!陛下!您要为老臣做主啊!”

小皇帝被吓得缩在龙椅上,看看李巍,又看看萧衍,最后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萧衍。

萧衍却只是冷冷地看着李巍,像看一个死人。

“伪造?”萧衍慢条斯理地开口,“李中丞,你口口声声说本王栽赃,那你敢不敢让大理寺和刑部的人,去你府上搜一搜?看看你那暗庄的银票,是不是还热乎着?”

“你……你敢!”李巍指着萧衍,手指颤抖得不成样子。

“本王有何不敢?”萧衍忽然收敛了笑意,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李巍,结党营私,贪污军饷,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来人——”

他话音未落,殿外忽然涌入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刀锋出鞘,寒光凛凛。

“将李巍拿下,押入大理寺诏狱。御史台相关人等,一律看管,待本王一一审问!”萧衍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一个朝臣的心上。

禁军上前,毫不客气地架起了瘫软在地的李巍。李巍挣扎着,嘶吼着,咒骂着,却被粗暴地拖出了大殿。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渐渐远去,最终归于死寂。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垂着头,不敢看萧衍一眼,更不敢看站在他身侧、那个一身石青官袍、面无表情的沈策。

这个女人,昨夜还只是个不起眼的药童,今日便在朝堂上亲手送走了权倾一时的御史中丞。

萧衍转过头,看着沈策。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映出她清冷而坚定的侧脸。他伸出手,看似要扶她,指尖却只是在她官袍的肩线上轻轻拂过,像是在确认一件刚刚打造好的兵器。

“沈策。”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意味,“从今日起,你便是太医令了。这太医署,便是你的地盘了。”

他凑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好好干。别让本王……失望。也别让那些死在边军里的冤魂,等太久。”

沈策垂着眼,掩去眸底所有的波澜。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李巍倒了,还会有张巍、王巍。萧衍扶她上位,是让她去当那个挡箭的靶子,也是让她去当那个收割人头的刽子手。

她缓缓跪下,叩首。

“臣,遵旨。”

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

萧衍满意地笑了,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绽放,像一朵在血泊中盛开的曼珠沙华。

朝堂上的血,才刚刚开始流。

而她,沈策,已经成为了那个执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