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解药与交易

听雪院的门虚掩着，像一张吞噬光线的巨口。

沈策每走一步，五脏六腑都像被钝刀子反复拉扯。七煞蛊的反噬比她想象中更凶戾，舌尖那枚自制的解毒丹早已化尽，取而代之的是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冻得她牙齿都在打颤。

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书房里依旧只点了一盏孤灯。萧衍坐在灯下，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见她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早就算准了她会在这个时辰狼狈地撞进来。

“跪下。”

两个字，冷得像冰渣。

沈策的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剧痛，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膝盖与石板撞击的闷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可她连一声痛哼都没发出来，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

“殿下……”她的声音嘶哑，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解药……”

萧衍终于抬眼，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冰刃，从她的头顶慢慢扫到她的脚尖。他看着她惨白如纸的脸，看着她额角渗出的冷汗，看着她因剧痛而微微颤抖的身躯，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陈院判死了。”他淡淡地陈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死状很干净。看来，你这‘太医’当得还算称职。”

沈策猛地抬头，眼眶通红，眼底却燃着两簇冰冷的火：“我按您的要求做了。现在，给我解药！”

“解药？”萧衍轻笑一声，放下手中的玉佩，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玄色的袍角拂过她的手背，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沈策，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他伸出手，用指尖挑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你杀了陈院判，不是为本王办事，而是你欠了本王的债。你用了本王的蛊，就得用你的命来还。”

他的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捏得她下巴生疼。

“不过……”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幽暗的光，“本王今日心情尚可。可以用一样东西，换你这条命。”

沈策死死盯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什么？”

萧衍松开她的下巴，转身从书案上拿起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在掌心掂了掂。

“这是‘清心丹’。”他说，“能解七煞蛊的反噬，也能让你从此不再受蛊毒侵扰。作为交换——”

他将瓷瓶放在她面前的地上，然后俯下身，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如同恶魔的呢喃：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太医署的药童。你是本王的‘眼睛’。”

“眼睛？”沈策重复着这两个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这两个字背后的含义。

“对。眼睛。”萧衍直起身，目光幽深地看着她，“陈院判死了，太医署空了个位置。御史台那边，也该乱了。本王要你坐上太医令的位置，替本王看着他们。看看他们每天在密谋什么，看看他们的药里又掺了什么鬼。你要做的，就是像今天这样，帮本王把那些碍眼的‘杂质’，一点点清理干净。”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若敢有二心，或者办砸了任何一件事……这清心丹，便是你最后的晚餐。”

沈策盯着地上那瓶白玉瓷瓶，又抬眼看向萧衍。这个男人，前一刻还在逼她杀人，下一刻却给了她解药，甚至给了她一个足以翻云覆雨的位置。

他在试探她。试探她有没有那个野心和本事，从一个任人宰割的棋子，变成一个替他开路的刀。

剧痛再次袭来，沈策闷哼一声，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知道，她没有选择。要么接受交易，要么死在这里。

她伸出颤抖的手，死死攥住那个白玉瓷瓶。指尖触碰到瓶身的那一刻，一股清凉的药力似乎已经透过皮肤传了进来，稍稍缓解了那钻心的痛楚。

“好。”她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我做。”

萧衍看着她紧握瓷瓶的手，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满意。他伸手，从袖中抽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折，扔在她面前。

“明日早朝，本王会举荐你接任太医令。这份奏折，是你‘升迁’的基石。上面记着陈院判与御史台勾结，私通敌国，在军需药材中动手脚的证据。你只需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把这些证据‘呈’上来即可。”

沈策捡起那份奏折，入手沉甸甸的。这哪里是什么基石，分明是一把烧红的烙铁，一旦她递上去，就彻底把自己和萧衍绑在了同一条贼船上，再无翻身之日。

“怎么？”萧衍看着她迟疑的动作，语气带着一丝嘲弄，“怕了？刚才灌药时的狠劲，哪儿去了？”

沈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将奏折紧紧攥在手里。

“我不怕。”她抬起头，眼底是一片死寂后的决绝，“我只是想知道，殿下为何如此笃定，我一定能坐稳这个位置？”

萧衍笑了，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妖异。

“因为本王会扶着你。”他说，“直到你不需要本王扶的那一天……或者，直到你被本王亲手推下去的那一天。”

他转身，重新坐回书案后，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滚吧。把药吃了，养好你的精神。明日的朝堂，可是个大舞台。别让本王……失望。”

沈策撑着地板，艰难地站起身。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空了的白玉瓷瓶，又看了一眼萧衍冷漠的背影，转身一步步走出了书房。

夜风灌进衣袖，带着刺骨的寒意。沈策吞下清心丹，一股清凉的药力瞬间流遍四肢百骸，那钻心的剧痛终于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冰冷。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份沉甸甸的奏折，指尖用力，几乎要将纸张捏碎。

太医令。

御史台。

萧衍。

这三个词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最终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她曾经以为，她的目标只是萧衍一个人的命。

现在她才明白，她要面对的，是整个吃人的朝堂。

不过没关系。

沈策抬起头，看着东方渐渐泛起的一丝鱼肚白，眼底燃起一簇冰冷的火焰。

既然萧衍想让她做他的“眼睛”，那她就好好看看。

看看这朝堂之上，到底有多少见不得光的污垢。

看看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到底有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

看看这把刀，最终，会先砍向谁。

明日的朝堂，她沈策，要亲自去赴这场鸿门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