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署的黄昏比清晨更冷。
沈策刚把炮制房的地重新拖了一遍,擦掉了陈院判瘫软时蹭在地上的那点污渍,门外便传来了极有节奏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来的是萧衍的心腹暗卫,黑衣墨面,腰间挂着一枚玄铁令牌,上面刻着一个血红色的“衍”字。
“沈太医。”暗卫的声音像他的脸一样没有温度,“殿下让小的给您送样东西。”
他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乌木锦盒,盒盖雕着繁复的云纹,触手生凉。
沈策接过,指尖刚碰到盒子,便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内力波动——盒里藏着东西,而且是个活物。
她缓缓打开盒盖。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丹书铁券。只有一只通体血红的蛊虫,正懒洋洋地蜷缩在丝绒垫上,它背上长着七颗黑色的星点,像极了北斗七星的形状。
“这是……”沈策的声音有些发紧。
“七煞蛊。”暗卫言简意赅,“殿下说,陈院判手脚不干净,嘴也不牢。这蛊虫能帮他‘清理’一下。把它放进陈院判的药里,一个时辰后,他便会‘中风’暴毙,死状毫无破绽。”
沈策盯着那只蛊虫,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萧衍这是要把她彻底绑死在一条船上。杀了陈院判,她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而且,用这种阴毒的蛊虫,摆明了是在试探她的底线——看她到底有没有那个狠心,去做他手里的那把刀。
“殿下还说了,”暗卫顿了顿,补充道,“这蛊虫一旦离了盒子,便只能活一个时辰。若是不用,它便会反噬其主。沈太医,您自己便是学医的,该知道反噬的滋味。”
这是逼她动手。没有选择,要么杀陈院判,要么被蛊虫反噬而死。
沈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脑海里闪过乳娘被打死时的惨叫,闪过父皇封宫门时的决绝,闪过萧衍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
再睁开眼时,她的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我知道了。”她合上锦盒,指尖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你回去禀报殿下,就说……药我已经熬好了,就等陈院判来‘品尝’了。”
暗卫微微颔首,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暮色中,像从未出现过。
沈策捏着锦盒,走到药炉旁。炉火正旺,映得她半边脸通红。她没有立刻去取药,而是从药柜深处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含在舌下。
这是她自己配的解毒丹,能暂时压制蛊虫的毒性,但只能撑半个时辰。她需要在这半个时辰内,完成这场谋杀,并且拿到解药。
她端起那碗给陈院判准备的“安神汤”,打开锦盒。
血色的七煞蛊感应到了热气,立刻蠕动起来。沈策眼疾手快,用银针挑起蛊虫,轻轻放入汤碗中。
滋——
蛊虫一入药汤,便迅速融化,化作一缕血丝,在汤药里散开,消失不见。整碗药汤依旧是深褐色的,看不出丝毫异样。
沈策端着药碗,走向陈院判的卧房。
此时天色已暗,太医署里静悄悄的,只有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陈院判因为“身体不适”,早已告假回府。他的卧房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灯,透出窗纸,显得格外压抑。
沈策推门而入。
陈院判正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透着一股子绝望的死灰。见沈策进来,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又像是看到了索命恶鬼,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沈……沈太医……你……你果然来了……”
“院判大人。”沈策走到床边,将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声音平静得可怕,“这是殿下赐您的‘安神汤’。喝了它,您便能安安稳稳地睡一觉,再也不必为那些烦心事操心了。”
陈院判颤抖着盯着那碗药,喉结上下滚动。他当然知道这碗药里有什么。他混迹太医署几十年,什么毒药没见过?那股子若有若无的腥甜,正是七煞蛊化入药中的味道。
“沈策……你……你当真要赶尽杀绝?”陈院判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老夫……老夫也是奉命行事……御史台……是御史台逼我的……”
“御史台?”沈策冷笑一声,在床沿坐下,伸手端起药碗,递到陈院判唇边,“院判大人,您到了这个时候,还想拉个垫背的?可惜,殿下要的不是幕后主使,他要的是您的命。您死了,这太医署才干净。”
“不……不……我不想死……”陈院判拼命摇头,想要推开药碗,却因为恐惧和虚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不想死?”沈策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残忍的怜悯,“可您当初让人打死我乳娘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也不想死?您当初在药里掺双花想害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也不想死?”
她猛地捏住陈院判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将那碗药硬灌了进去。
“咕咚……咕咚……”
陈院判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咽下了那碗带着血腥味的“安神汤”。
药效发作得很快。
不过片刻,陈院判的脸色便开始扭曲,青筋在额头暴起,双手死死抓着被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他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沈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悔恨,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绝望。
沈策就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挣扎,看着他一点点失去生机。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就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
直到陈院判的手彻底垂落,眼睛还睁得大大的,仿佛死不瞑目。
沈策才缓缓站起身,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放心,您不会白死。”她低声说,像是在对死人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承诺,“御史台,还有那些逼您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转身走出房间,将门轻轻带上。
夜风拂过,带着一丝血腥气。沈策站在廊下,舌尖那粒解毒丹的药效正在消退,一股钻心的剧痛从五脏六腑传来,让她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出的,是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
七煞蛊的反噬开始了。
沈策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却比夜色还要冷。她知道,萧衍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她,看着她亲手杀人,看着她承受反噬。
这碗药,她喝了。这把刀,她当了。
那么接下来,该轮到她来讨要“报酬”了。
她拖着剧痛的身体,一步步走向听雪院的方向。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利剑,直指那深不见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