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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书房的忘忧草

策问江山

子时的更鼓刚歇,听雪院的书房依旧未掌灯。月光被窗棂割成几道惨白的条索,斜斜投在地上那张北境舆图上。墨迹干透的关隘城池,在月色下像极了某种巨大而狰狞的兽骨。

萧衍坐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手里把玩着一枚黑玉棋子。月白里衣松垮地罩着他单薄的身子,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冷硬的锁骨。那股子病气被夜色浸透,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像。

沈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个紫檀木药匣。

匣子很沉,压得她手腕发酸。里面装的不是毒药,而是一株早已干枯的忘忧草。这是她三年前从大周皇宫的废墟里,从父皇焦黑的龙案下用指甲抠出来的。那是大周皇室的图腾,也是她亡国的烙印。草叶干枯蜷曲,像一只临死前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的手。

既然他要“回甘”,她便给他最苦的那一味。

“过来。”

萧衍没抬头,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墙面。

沈策缓步上前,裙裾拂过地面,没有一点声响。她在距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将药匣轻轻放在案几上。紫檀木与花梨木相撞,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响,在这死寂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萧衍把玩棋子的手停住了。他盯着那个匣子,目光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半晌,他才伸出食指,漫不经心地拨开铜扣。

盒盖应声而开。

月光恰好漏进来,照在匣内。那株忘忧草蜷缩在墨绿丝绒垫上,叶片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褐色,却依旧保持着一种倔强扭曲的姿态。

萧衍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他伸出指尖,极其缓慢地捏起那株草。草叶脆弱,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脆响。他凑到鼻尖,却没有去嗅,只是闭上了眼睛,像在感受它残存的一丝温度。

“忘忧草……”他低声念着,声音里透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大周皇陵祭坛的专属。先帝当年,为了种这玩意儿,可是砍了三座山的树木。”

沈策的心猛地一沉。这种连史官都未必记载的宫闱秘辛,绝不是他这个敌国将军该知道的。除非,他曾亲身站在那片花海前。

“殿下认得?”她试探着问,声音冷得像冰。

“何止认得。”萧衍低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反而充满了深沉的痛楚,“本王十五岁那年,曾随先帝入大周皇宫。那时这草开得漫山遍野,紫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锁住沈策:“你父皇曾亲手摘了一朵,别在本王衣襟上。他说,‘此草忘忧,愿尔终生无忧’。”

沈策的呼吸骤然停止。脑海里像有一道雷劈下。那个史书上昏庸无能、引火自焚的父皇,竟曾对敌国质子有过这样的温情?

“他既然愿你无忧,为何最后又要封宫门,放火焚城?”沈策的声音颤抖,压抑了三年的恨意如潮水般涌出,“既然要我无忧,为何又要屠我全族,让我像老鼠一样苟延残喘?!”

“因为……他怕啊。”

萧衍将忘忧草凑到唇边,轻轻碰了碰那干枯的叶片。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孤寂。

“他怕大周的血脉断绝,怕这忘忧草从此只能长在坟头。所以他选了最惨烈的方式,用一把火烧尽耻辱,也烧尽了退路。”萧衍转过头,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执念,“他用死保全了最后的尊严,也保全了你。沈策,你以为你恨他,可你连他最后那点可怜的骄傲,都不懂。”

“我不懂?”沈策猛地向前一步,眼眶通红,泪水倔强地不肯落下,“我懂什么?懂他让我眼睁睁看着乳娘为了给我换药被乱棍打死?懂你这个摄政王,把我当成玩物一样戏弄?!”

萧衍静静看着她失态,眼底没有怒意,反而漾开一层极浅的、近乎温柔的涟漪。他放下棋子,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了她。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溢出的那滴泪。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这滴泪,比那忘忧草,更让本王觉得有趣。”他的声音低哑下来,带着致命的蛊惑,“你父皇封宫门是为了让你活。我留你在身边,也是为了让你活。这世间,除了我们两个,谁还会记得大周曾经有过漫山遍野的忘忧草?”

他俯下身,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恨我吧。但别恨错了人。真正的仇人,不是那个死了的皇帝,而是那些逼他不得不死的人。”

“是谁?”沈策死死抓住他的衣袖,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

萧衍没有回答。他缓缓将忘忧草放回药匣,合上盖子,然后握住她的手,连同药匣一起包裹在掌心。他的手掌很烫,完全不像白日里那般冰凉。

“等你真正成为本王的‘药’那一天,我自然会告诉你。”他退开半步,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学会熬一锅不会苦到让本王想杀人的药。”

他转身坐回黑暗中,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回去吧。今晚的事,忘了。若让我知道你拿这草去寻死……我就把你乳娘的坟,迁到这王府的茅厕底下。”

沈策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药匣,指节泛白。她看着那片黑暗,心里的恨意没有减少,却多了一层沉重的迷雾。

低头看着手中的紫檀木匣,她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那里面燃烧的不再是冲动的怒火,而是一种冷静到极致的杀意。

萧衍,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吗?

既然你说这草忘忧,那我便用它,熬一锅让你永远无法“无忧”的毒。

真正的棋局,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