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鼓声刚过三通,宫门的铜钉还在晨雾里泛着冷光,含元殿前的青石板上已经跪满了紫袍玉带的朝臣。沈策捧着黑漆药箱,跪在文武两班最末端的阴影里,膝下的石板沁着寒气,顺着骨髓一点点往上爬,冻得她半边身子都麻了。
她今日穿了太医署最低等的灰布袍,发间只别着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薄施铅粉,刻意掩去了三分颜色,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药箱里除了银针药囊,还藏着半包用油纸包着的“逆脉散”——那是她连夜用乌头、附子配的,只要混进药里,能让人的脉象在半个时辰内虚浮紊乱,像极了心脉衰竭的征兆。
“殿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晨雾。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下,山呼千岁。
沈策垂着眼,只看见一双玄色绣金蟒的靴子从眼前缓缓走过。靴底沾着一点未干的泥渍,是凌晨从听雪院那片竹林里带出来的。昨夜她离开书房时,萧衍曾站在竹林边看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柄出鞘的剑。
“众卿平身。”
萧衍的声音从龙椅方向传来,比平日更哑,带着浓重的倦意。沈策借着起身的动作抬眼望去,只见他斜倚在龙椅上,玄色蟒袍松松垮垮地套着,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脸色比昨日更差,唇上不见半分血色,连眼下的青黑都透着一股病态的憔悴。若不知他底细,谁都会以为这是个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的权臣。
“北境军报。”兵部尚书捧着一份加急密函上前,声音沉痛,“突厥可汗撕毁盟约,率五万铁骑南下,已破雁门关,守将王崇战死,尸骨无存……”
殿内一片死寂。雁门关是北境屏障,一旦失守,突厥铁骑半月内便可直逼京城。
萧衍没说话,只抬手接过密函,指尖泛着青白。他看了半晌,忽然低低地咳嗽起来,咳得肩膀都在抖,手里的密函“啪”地掉在地上,滑到沈策脚边。
“殿下!”太医令陈院判慌忙上前欲捡,却被萧衍抬手制止。
“沈太医。”他咳得眼尾泛红,目光却精准地落在沈策身上,像一根冰冷的针,“过来,给本王诊脉。”
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一个太医署最低等的药童,竟能得摄政王如此“青睐”,每日随侍左右,甚至被允许在朝堂上诊脉,这本身就是一种僭越。
沈策垂着头,一步步走上玉阶。她的步子很稳,灰布裙摆拂过冰冷的石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跪在玉阶旁的兵部尚书下意识地往里挪了挪,像是怕沾上她身上的“晦气”。
她在萧衍身侧跪下,打开药箱,取出脉枕,铺在他腕下。他的手腕很凉,脉搏却跳得异常平稳有力,哪里有半分病弱的迹象?沈策指尖微沉,悄悄将一丝内力渡入他脉门,试图扰乱他的气血。
萧衍却像是毫无所觉,反而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他的指尖冰凉,按在她跳动的脉搏上,像一条毒蛇缠上了她的血管。
“沈太医的手,怎么比本王还凉?”他侧过头,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是这朝堂的风太硬,还是……你袖里那包‘逆脉散’,分量太重了?”
沈策心头剧震,指尖猛地一颤。他竟然知道!他连她袖中藏药都知道!
她强自镇定,面上依旧一片平静:“回殿下,药局炭火不足,故而手凉。”
“是么。”萧衍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残忍。他忽然抬高声音,让满殿都能听见,“那便让陈院判多拨些炭火给沈太医。毕竟,给本王诊脉,容不得半点差池。”
陈院判连忙躬身应下,额角却渗出一层冷汗。他偷偷瞥了沈策一眼,眼神复杂,有忌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
萧衍松开她的手腕,却将她的掌心按在自己心口。隔着一层薄薄的蟒袍,沈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战鼓般敲在她心上。这哪里是病入膏肓之人?这分明是个装得滴水不漏的魔鬼!
“告诉大家。”萧衍靠回龙椅,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后落在沈策脸上,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本王这脉案,沈太医怎么说?”
这是逼她在满朝文武面前撒谎,或者……承认他没病。承认他没病,就是欺君,就是死。撒谎,就是把自己彻底绑在他的战车上,成为他的共犯。
沈策抬起头,迎着百官或惊诧、或鄙夷、或探究的目光。她看到御史台那个捋着胡子的老御史正眯着眼看她,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用力,按在他心口处。这一按,若是常人,必会气血翻涌。但萧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期待,像是在等她给出最完美的答案。
“回殿下。”沈策的声音清冷,在大殿中回荡,盖过了所有窃窃私语,“殿下脉象沉弦,是思虑过度,心火郁结所致。看似凶险,实则龙精虎猛,并无大碍。只要静心调养,不出半月,便可痊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老御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只是殿下政务繁忙,日理万机,这‘静心调养’,怕是难了。所以,这病才会时好时坏,像极了……人心。”
“人心?”老御史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尖刻,“沈太医此言何意?莫非是说,殿下之病,是有人故意为之?”
“下官不敢妄测。”沈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所有的锋芒,“只是药石无眼,人心却有意。殿下所服之药,所居之室,所近之人,皆可能成为‘病因’。下官只是提醒,若要病愈,需先辨明‘病根’所在。”
这番话,既圆了萧衍“装病”的借口——因为忙所以好不了,又暗指朝中有人想让他“病”,一石二鸟,滴水不漏。
萧衍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大殿中回荡,震得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连殿外的晨鸟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
“好一个‘药石无眼,人心却有意’!好一个‘像极了人心’!”他笑得咳出了眼泪,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却更显得妖异,“沈策,你这太医,当真有趣。”
他转头看向满朝文武,眼神瞬间从戏谑变得阴鸷狠戾,像一把出鞘的刀。
“诸位爱卿都听见了。本王无碍。若再有人拿本王的‘病情’做文章,或是暗中在药里动手脚……”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老御史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本王不介意,亲自送他去太医署,让沈太医给他好好‘诊治’一番,看看他这‘病’,到底藏在心口,还是藏在骨头缝里!”
那老御史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退朝的钟声响起,悠长而沉闷。
萧衍起身,玄色蟒袍拂过沈策的肩头,带起一阵淡淡的药香。他临走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
“今晚,来书房。把那味‘回甘’的药材,给本王带来。记住,别耍花样。你乳娘的坟,可还指着本王批银子修缮呢。”
沈策跪在原地,看着他嚣张离去的背影,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渗出丝丝血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刚还按在他心口,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却像按在一块烧红的烙铁上,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她以为她在下一盘棋,想要将死他。
却没想到,从她踏入这朝堂的第一步起,她就已经成了棋盘上,最引人注目、也最身不由己的一颗棋子。
而执棋者,正笑着等她,一步步走入他精心布置的死局。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像一朵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旧倔强绽放的……忘忧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