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府的药局,终年不散的苦香像一层黏腻的网。
沈策坐在紫铜药炉前,指尖捏着药碾,一下一下,碾得极慢。药碾里是乌头、附子,还有她偷偷混进去的——半钱“牵机散”。
这是她今晨从萧衍书房出来后,第三次碾这味药。前两次,她都故意碾得粗粝,被管事太监骂了回来。第三次,她碾得细如烟尘,连一丝颗粒感都摸不出来。
“沈太医,殿下催药了。”
小太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几分怯意。
沈策头也不抬,将药粉倾入砂锅。沸水翻滚,药香瞬间变得浓烈而诡异,那股子“牵机散”的腥甜被厚重的草药味死死压住。
她端着药碗走到听雪院时,萧衍正在窗边临帖。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里衣,外罩一件松鹤纹的墨色薄氅,脸色比昨日更白几分,连唇上都失了血色。若不知他底细,真要以为这是个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的贵公子。
“殿下,药好了。”沈策跪坐在榻边,双手奉上。
萧衍搁下笔,没接药碗,反而伸手,指尖轻轻覆在她手背上。他的手依旧冰凉,像一块浸在深井里的玉。
“手这么凉。”他抬眸看她,眼底似笑非笑,“是这药局太冷,还是……你心里太热,烧得手都凉了?”
沈策指尖一颤,药碗里的汤药晃了晃,险些泼出来。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垂首道:“回殿下,药局炭火不足,故而手凉。”
“是么。”萧衍轻笑一声,终于接过药碗。他没有立刻喝,而是端到鼻尖下,轻轻嗅了嗅。
沈策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那“牵机散”虽被她用其他药材压住了气味,但萧衍五感何其敏锐,若是寻常太医,或许闻不出,但他……
“这药,似乎比往日多了一味‘思乡’。”萧衍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像要看穿她所有的伪装。
沈策浑身一僵,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臣不懂殿下何意。”她声音冷硬。
“不懂?”萧衍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勺药,递到唇边,却又不喝,只是用勺背轻轻搅动着,“乌头附子,本是虎狼之药,可若配上一味‘牵机’,便是穿肠毒药。可若再佐以一味‘忘忧’,又能让人神思恍惚,忆起许多……不该忆的事。”
他抬眼看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残忍。
“沈策,你说,这药里,有没有‘忘忧’?”
沈策死死盯着他,胸腔里那股恨意几乎要破体而出。他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是在玩她,像猫玩弄爪下的老鼠,一点点逼她露出破绽,却又不直接咬断她的喉咙。
“殿下说有,那便有。”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聪明。”萧衍笑了,终于将那勺药送入口中。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又像是在忍受什么苦楚。
一碗药见底,他随手将药碗递还给她,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腕,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这药,今日起,每日三碗。”他靠回软榻,阖上眼,声音透着一丝倦意,“沈策,本王准你……慢慢熬。熬到本王满意为止。”
“若熬不好呢?”沈策接过药碗,指尖冰凉。
萧衍闭着眼,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深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疯魔,几分期待。
“熬不好,本王便亲自教你。教你如何用这双手,熬出一碗……能毒死自己的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毕竟,这世上,能杀本王的毒,还没生出来呢。”
沈策端着空药碗,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死死困在其中。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刚还握着淬毒的银针,此刻却端着一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药渍,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
“萧衍……”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的冰火交织,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决绝。
这药,她会继续熬。
但这毒,她不会只下在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