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太医署的沉香,永远带着一股子腐朽味。
沈策跪坐在摄政王萧衍身侧三步远的地方,低眉顺眼,像个真正的哑女药童。
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那根淬了“牵机散”的银针,已经被掌心冷汗浸透。
三年前,大周覆灭,她是被人从火海里拖出来的公主,从此嗓子哑了,名字也死了。
三年后,她是太医署最不起眼的学徒沈策,只为了离这个男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殿下,药温正好。”
太医令陈院判躬着身子,双手奉上黑漆托盘。
软榻上,萧衍斜倚着,玄色蟒袍衬得他脸色惨白如纸。他半阖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像是随时会碎掉的薄瓷。
传闻他离了药罐子活不过三日,今日看来,倒真有几分道理。
“撤了。”
萧衍声音低哑,连眼皮都没抬,“今日的药,苦得倒牙。”
陈院判冷汗涔涔,连忙使眼色给沈策。
按规矩,药童需在一旁伺候,若主子嫌苦,便要立刻呈上蜜饯。
沈策膝行上前,刚要伸手去取蜜饯碟子,却听萧衍忽然道:
“你。过来,给本王切脉。”
满室皆静。
沈策指尖一颤,缓缓抬头,目光却只落在他下颌。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曾在大周皇宫的烈火中,冷冷地看过她一眼。
她挪到榻边,伸出手,指尖微颤,轻轻搭上他的腕骨。
他的手腕很凉,脉搏却异常平稳有力,哪有半分“病入膏肓”的样子?
沈策心中警铃大作。她故意将一丝内力探入,试图找出他脉象中的破绽。
然而,她的内力刚一接触,便如泥牛入海,被一股更为阴鸷霸道的内力瞬间反噬回来。
“噗——”
沈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直接喷溅在萧衍玄色的袖摆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哦?”
萧衍终于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深的凤眸,黑沉沉的,没有半分病气,只有猎人看到猎物自投罗网时的玩味。
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她煞白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太医署如今收学徒,都不考校‘脉理’了么?”
他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沈策心里,“还是说……你这脉象,本就与旁人不同?”
沈策浑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
萧衍却已收回手,慢条斯理地用一方雪白的帕子擦拭着袖口的血迹,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陈院判,这丫头,有点意思。”
他抬眸,视线如锁链般将沈策牢牢钉在原地。
“从今日起,就留在本王身边伺候汤药。若再出了岔子……”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却未达眼底。
“本王便要你太医署上下,陪葬。”
说罢,他重新阖上眼,不再看她。
仿佛刚才捏碎她所有希望的,不是他,而是这满室的沉香。
沈策跪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毯上,晕开一小朵暗色的花。
她看着软榻上那个“病弱”的男人,眼底第一次燃起了一簇冰冷的火。
萧衍。
这出戏,我陪你演。
但最后,到底是谁陪葬,还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