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重八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三天,整整七十二个时辰。他的肚皮贴着脊梁骨,胃里像塞了一团陈年烂棉絮,又空又胀,翻来覆去地搅。每动一下,腹中就泛起一阵酸水,从嗓子眼儿往上顶,顶到舌根,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那滋味比饿还难受。
不是他不饿,是实在没得吃。
皇觉寺里能刮的锅底灰都被人舔过——他亲眼看见小和尚慧安趴在那口大铁锅前,伸出舌头,一点一点地把锅壁上那层焦黑的东西舔进嘴里,舔得嘴唇乌黑,像抹了灶灰。香积厨的米缸空得能照出人影,他早上起来去舀水时,探头往缸里看了一眼,日光从破窗里斜进来,正照在缸底,把那只趴在缸底的死蟑螂都映得清清楚楚。院里的老槐树早被扒了皮,从树根往上,三尺来高的地方,树皮被人用指甲掐着、用石头刮着、用牙齿啃着,生生撕了个干净。白生生的树干露在风里,光秃秃地竖着,像一截巨大的枯骨,从土里硬戳出来。几个年纪小的和尚蜷在偏殿角落,身上的僧袍又薄又破,露出底下嶙峋的肩胛骨。他们不哭不闹,也不动弹,就那么靠着墙根儿缩着,眼神发直,瞳孔散着,嘴微微张着,像几尾离了水的鱼,连腮都忘了翕动。偶尔有人喉头滚动一下,咽一口什么都没有的唾沫,又不动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他坐在台阶上,望着天。
台阶是青石的,年头久了,表面磨得发亮,可坐上去照样凉。凉气从屁股底下钻上来,顺着脊梁骨往头顶走,走到后脑勺,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没动,就那样坐着,两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袈裟上磨破的线头。
天是灰的,灰得均匀,灰得没有层次,像一张旧棉被蒙在头顶,把天地之间那点可怜的光都吸走了。云层压得低,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那湿漉漉的底边。要下雨,又迟迟不肯下,就那么悬着,把气压得又闷又沉,让人胸口发堵。风从山门吹进来,穿过空旷的院子,卷着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叶子干透了,边缘卷成褐色的小筒,被风推着,嚓嚓地蹭过砖缝,最后一片一片地落在他光着的脚边。
朱重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背上青筋毕露,一根根鼓着,像浅泥里凸起的蚯蚓。脚趾冻得发红,红里透着紫,脚指甲缝里嵌着干泥,那是前两天去后山刨土时留下的。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趾,骨节咔咔地响,皮肤绷得发疼。他叹了口气,把脚往破袈裟底下缩了缩,袈裟的下摆也遮不住多少,露出半截脚踝,一样是青白的。
“重八,重八!”身后有人喊他。
是小和尚悟净,跟他一样没爹没娘,被寺里收留。悟净比他小两岁,脑袋大得不成比例,像根干柴上顶了个瓢。身子薄得从侧面看几乎是一条线,跑起来袖子灌满了风,整个人晃晃荡荡的,像根随时会折的竹竿。他一路小跑过来,脚底板拍在砖地上,啪嗒啪嗒的,到了朱重八跟前停下,弯着腰喘气,喘了好几口才抬起脸来。
“做什么?”朱重八没回头,眼睛还望着天。
“师父说,让你带几个人去后山走走,看能不能挖点野菜根。”悟净喘着气道,喉结上下滚了一滚,“若再没吃的,明天就得散伙了。”
朱重八哼了一声,从鼻子里往外喷气,带着点自嘲的冷笑:“散伙?这世道,散到哪儿去?外头饿死的人比寺里的香客还多。”
他说着,到底还是站起身,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伸手拍了拍破袈裟上的灰,拍了两下,灰没拍掉多少,手背上倒是沾了一层。他往后院走,步子不快,两脚拖着地,草鞋的底子已经磨穿了,脚掌直接踩在砖上,每走一步都硌得慌。
经过伽蓝殿时,他朝里瞥了一眼。殿门半开着,门轴锈了,风一吹就吱呀地响。那尊泥塑的伽蓝神端坐在供台后面,身上的彩漆早已斑驳,金箔剥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灰黄的泥胎。半张脸都剥落了,左边的脸颊塌下去一块,露出里头的草筋。只剩一只眼睛还在,黑漆点成的瞳仁,在昏暗中定定地朝外望着,仿佛在冷冷地看他。
“看什么?”朱重八低声嘟囔,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听见,又像是故意说给那泥像听,“要真有灵,怎不显个神通,掉几石米下来?”
泥像不答。供台上空空荡荡,连一炷香都没有,香炉里的香灰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倒出去拌了野菜糊糊,只剩一个黑乎乎的铜疙瘩蹲在那里。
风把殿门吹得吱呀一响,又吱呀一响,像一声接一声的叹息,叹得又长又慢。
他叫上悟净和另一个叫慧安的和尚,三人各拿一把破铲子,从后山门出去,沿着荒坡往下找野菜。山坡上全是碎石和干裂的土块,踩上去沙沙地往下滑。漫山遍野,早被饥民翻过不知多少遍,地面的草皮被连根揭起,露着灰白的生土,像一张被刮秃了的头皮。连草根都稀罕。他们蹲在地上,用手拨开土坷垃,一寸一寸地找,偶尔看见一星半点的绿意,凑近了一看,不过是苔藓。挖了半日,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往西偏,三个人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塞满了土,铲子也卷了刃,才寻到几把叫不出名的青苗,根子细得像线,搁在手心里轻飘飘的,拢在一起连一把都攥不满。
回寺路上,经过山脚一个小村。说是村子,其实只剩几堵倒了一半的土墙和几根烧黑的房梁。村口歪着几具尸首,有男有女,看衣着是逃荒的流民,衣裳补丁摞着补丁,颜色已经看不出了,灰扑扑的,跟土一个色。几只野狗在远处徘徊,瘦得肋骨根根可数,夹着尾巴,绕着圈子,不敢靠近,只发出低低的呜咽,像哭又像怕。
朱重八站住了。他盯着其中一具尸首,那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大人弓着背,把小孩整个搂在胸口,两人僵成一团,手臂和身体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爹哪里是娃,像被冻在了同一场梦里。孩子的脸侧着,贴在大人破了的衣襟上,嘴微微张着,眼皮阖得紧紧的,睫毛上落了一层细灰。
“走吧。”慧安不忍再看,拉了拉他的袖口,手指在发抖。
朱重八没动。脚像生了根,扎在那片干裂的土地上。他盯着那对父子,很久,眼珠子一动不动。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爹娘和大哥。那年淮西大旱,颗粒无收,田里的裂缝能伸进去一个拳头。爹娘带着一家老小去逃荒,爹挑着担子,一头是铺盖卷,一头是半袋发了霉的糠。走到半路,人一个个倒下,先是小妹,再是大哥,然后是娘。娘走的那天晚上,爹坐在路边,抱着娘的尸首坐了一整夜,天亮了才把她埋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再后来是爹。最后只剩他一个,一个人顺着官道走,走着走着,脚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磨,磨得脚底板全是血痂。那年他还不叫朱重八,叫朱五四家的小儿子,没人在乎他叫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几根青苗,根须上还沾着湿泥。他攥了攥,泥水从指缝里渗出来,凉丝丝的。
他低下头,继续往山上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鞋底拍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悟净和慧安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三个人前后踩着各自的影子,影子被西斜的日头拉得又细又长,像三根歪歪扭扭的墨线画在地上。
夜里,皇觉寺的人围着一锅野菜汤,谁也没说话。十几个和尚挤在大殿里,青砖地面上铺了几层干草,算是座。中间架着一口小锅,底下烧的是拆下来的窗框,火苗舔着锅底,把汤面映出一层暗红的光。
汤清得能照见人影,几片青苗浮在上面,悠悠地打着转儿,像无根的小舟,漂来漂去,撞了锅壁又弹回来。住持了悟法师坐在上首,闭着眼,嘴唇微动,嘴唇干得起了白皮,一开一合间,那层皮就裂开细小的纹,不知在念什么经。他面前那只碗里的汤没怎么动,浮着的青苗还是完整的。
朱重八喝了一碗,热汤下肚,胃里暖了一瞬,紧接着那暖意散下去,底下是更空更深的虚空。他舔了舔碗沿,把最后一滴汤水卷进嘴里,放下碗,肚子反倒更饿了。
悟净凑过来,挨着他的肩膀坐下,压着嗓子悄声说:“听说凤阳那边更惨,有人吃土,有人……换孩子吃。”他说到“换孩子”三个字时,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几乎只有气音,像怕那三个字从嘴里跳出来就收不回去。
朱重八看他一眼,目光沉沉的:“别说了。”
悟净缩回头,下巴往衣领里埋了埋,不再吭声。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双大眼照得亮亮的,可亮的里头全是惶然。
可朱重八自己心里明白,这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事在发生,庙里知道,庙外也知道,可没人知道该怎么办。了悟师父念了一辈子经,经里也没写过怎么对付颗粒无收的旱年。他闭上眼,眼前又浮起村口那对父子的模样。那孩子最后有没有喊一声爹,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那孩子喊了,那个爹大概是听不见的。
第二天,寺里真的有人走了。
是管香积厨的那个矮胖和尚,法号妙空。天不亮就背着一个小包袱下了山,连句话都没留。悟净去他房里看过,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搁着一串佛珠,像早就打算好了,把带不走的都收拾利索了才走的。
“他肯定是回家投亲去了。”悟净说。
“投亲?”朱重八笑了一声,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里没什么笑意,“这年头,哪家还敢多一张嘴?他这一走,不是死在路上,就是被哪家当成口粮。”
悟净吓得脸都白了,白得跟他身上的僧袍一个色,嘴唇抖了抖,到底没接话。
果然,第三天傍晚,有人在离寺三里远的沟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正是妙空。身上的僧袍被人扒了,只剩一条贴身的单裤。脑袋被人用石头砸了个窟窿,后脑勺凹进去一个拳头大的坑,干了的血凝在头发上,黑红黑红的。背上还插着一把生锈的柴刀,刀柄是木头做的,握手的部位磨得光滑,刀身从肩胛骨之间插进去,露在外头的部分已经锈成了赭色。他带的干粮和衣裳全没了,连鞋都被脱了去,两只光脚板朝天支棱着,脚趾蜷着,像死前还使劲儿蹬过地。
消息传回寺里,再没人敢说下山。那个下午,偏殿里安安静静,连咳嗽声都没有。有人翻出压箱底的经书来抄,有人对着墙根儿一遍一遍地磕头,脑门上磕出了青印。可山上的日子也撑不了几天了。香积厨最后一把干柴烧完了,米缸里最后一粒米被悟净用手指沾出来抿进了嘴里,甚至连灶台底下那层泛着油光的黑垢都有人铲下来泡了水。
当夜,朱重八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板就是几块厚木板拼的,铺了一层薄薄的草垫,草垫里的草早就压成了粉末,硌得背上的骨头生疼。风从破窗灌进来,冻得他脚心发麻。他索性坐起来,披着破袈裟走到院子里。
月亮出来了一点,很淡,像被谁用湿布擦过,擦得模模糊糊的,只剩下一个淡白的圆晕挂在天边。院子里没有人,空荡荡的,老槐树的枯干在月下泛着惨白的光,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像一摊泼出去的水银。
他抬头看着月亮,忽然觉得很可笑。自己不过是个放牛娃,打小没吃过几顿饱饭,七岁那年第一次穿上完整的裤子,还是他娘用爹的破褂子改的。后来爹娘死了,他一路讨饭讨到皇觉寺,剃了头,披了袈裟,本以为能安生念几句佛,混口饭吃。可天灾一来,佛也保不住任何人。
“若这世上真有菩萨,求你们睁睁眼。”他低声说。
话音刚落,身后有人笑了一声,笑声干干的,像破风箱里漏出的气:“求什么菩萨,菩萨自己都饿得跑不动了。”
朱重八回头,是寺里最老的一个和尚,法号了净。了净已经七十多岁,牙掉光了,说话漏风,嘴角一瘪一瘪的,可眼睛还亮,像两粒烧了太久却不肯灭的炭,在暗里灼灼地闪着。他披着件打了十七八个补丁的旧衲衣,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竹杖下端劈了叉,用布条缠着。
“老师父还没睡?”朱重八问。
“老了,不用睡那么久。”了净在他旁边坐下,把竹杖横搁在膝盖上,仰头看月亮,干瘦的下巴朝天上努了努,“你刚才说什么,要菩萨睁眼?”
“是。”
“菩萨睁过眼,只是人自己闭上了。”了净说,嗓子像砂纸磨着木头,“你信不信,这天下很快就要乱起来。到那时,不是菩萨救谁,而是谁有刀,谁就是菩萨。”
朱重八听得心里一震,像有人拿手指在他心口弹了一下,那震动从胸腔一直传到指尖,连手指都不自觉地蜷了蜷。他看着了净,看了好一会儿。
“老师父,你说这元朝,还能撑多久?”
了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干瘦的手指,像一截枯枝一样,指了指山下的方向。山下黑黢黢的,只有零星几处火光,像将熄的炭点:“你看看那些村子里,还有几个人种田?田都荒了,草长得比人高。没有人种田,就没人交粮;没人交粮,朝廷就收不上税;收不上税,官就逼;官一逼,人就反。你说,这还能撑多久?”
朱重八沉默着,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像嚼一块硬饼,嚼碎了,咽下去,又从胃里翻上来重新嚼。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他袈裟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掀起来又放下。
“那依你看,我该怎么办?”他问。
了净歪头看他,月光落在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把每一条皱纹都照得深深的。他忽然笑了起来,露出光秃秃的牙床,粉红的牙龈上光溜溜的,连一颗残牙都没有:“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和尚,能怎么办?先活着,等风来。”
“等风来?”
“对。风来了,猪都能飞。可风没来之前,猪得先把命保住。”
朱重八苦笑,嘴角往下撇了撇:“我连命都快保不住了。”
了净拍拍他的肩,手心干热,像一块被日头晒过的石头。他撑着竹杖站起身,骨头节咔咔地响了两声,慢吞吞地往回走,竹杖点在地上,笃,笃,笃,一下一下,不紧不慢。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那个老家,不是有人给你捎信,说有个发小在义军里混出了名堂?”
朱重八一愣:“您说的是汤和?”
“对,就是他。听说他如今在定远一带,跟着郭子兴,手下有几千人。你要真没路走,不如去投他。这年月,当和尚不如当兵。”
朱重八没应声。他站在原地,看着了净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殿门的阴影里,竹杖笃笃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没了。他重新抬头看月亮,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淡白的,模糊的,可他觉着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点。
汤和跟他是打小的交情。两人一起放过牛,牛丢了,一起挨过打;一起偷过邻村的瓜,被追出二里地去;也一起蹲在田埂上分过半个硬得能砸死狗的馒头。后来逃荒散了,汤和去了定远,听说在一家染坊里当过学徒,后来又不知怎么投了义军。他则进了皇觉寺,剃度那天,师父拿香在他的头顶烧了九个戒疤,烫得他龇牙咧嘴。前些日子,确实有流民带来过口信,说汤和如今已经混成了小头目,手底下有几百号弟兄,粮饷不多,但管饱。他当时没当回事。那时候寺里还有半缸陈米,他觉着怎么也能熬过这个冬天。现在想起来,心里却像有根弦被拨动了,铮的一声,余音嗡嗡地绕着。
几天后,寺里彻底断了粮。最后一锅水煮榆树叶吃完之后,锅就再也没有烧起来过。
了悟法师把剩下的十几个和尚召集起来,自己坐在蒲团上,两手搁在膝头,背微微佝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里没人敢喘大气,才开口说:“皇觉寺留不住了。各寻生路吧。有亲投亲,无亲去远乡。若将来世道好了,还活着,就回来看看。”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说完,他垂下眼皮,手指拨动佛珠,一颗,一颗,慢得像漏水的沙漏。
众人低着头,有人抹泪,有人发呆,有人把额头抵在砖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慧安靠着柱子蹲下去,脸埋在臂弯里,闷闷地哭出了声。
朱重八背起自己唯一的家当——一件破袈裟,一双旧草鞋,半截打狗棍。打狗棍是槐木的,手腕粗,一头被磨得光滑,握上去刚好合手。他走到了悟面前,双膝弯下去,在砖地上跪实了,额头触地,磕了一个响头,青砖磕得额头发麻。
“师父,我走了。”
了悟闭着眼,没说话,只轻轻挥了挥手,手指干枯,像风吹过一根枯枝。
悟净跟上来,拽着他的袖口:“重八哥,我跟你一起走。”
“你回哪儿去?”朱重八问,低头看着悟净那颗大脑袋。
“我没地方回。你上哪儿,我上哪儿。”
朱重八看着他,想起那年自己刚进寺时,也是这副模样。瘦得脱了相,剃头时头皮上全是虱子,换下来的衣裳洗了三遍水还是黑的。他叹了一声,从胸腔里叹出来的,闷闷的:“行。不过我先说好,路远,可能死。”
悟净笑了,露出两颗虎牙,那两颗牙在灰扑扑的脸上白得分外扎眼:“在哪里死不是死。”
两人从山门出来,天阴得厉害。风从淮西平原上卷过来,带着沙土和一种说不上来的腥味,那味道钻进鼻孔里,像是铁锈混着烂菜叶子,又像是什么东西烧了一半又被水浇灭了的焦糊气。朱重八吸了吸鼻子,没说话,抬脚迈下台阶。身后,皇觉寺的山门在他背后缓缓关上,门轴发出长长的吱呀声,像一声咽回去的叹息。他没回头。
他们没走官道,只沿小路往南,朝定远方向去。小路两边全是荒田,田里的野草高过了膝盖,风吹过去,草浪一层一层地翻,发出沙沙的响声。偶尔能看见倒伏的庄稼秸秆,横七竖八地趴在草里,已经枯成了灰白色。
走了两天,所见皆是荒田、空村、死水和倒毙路旁的人。村子空了,屋门大敞着,风从这头穿到那头,把门板吹得砰砰地撞墙。有口井,朱重八探头看了一眼,井底干得见了石头,石头上趴着一只死耗子,干瘪得像一片树叶。偶尔遇到活人,也大多衣衫褴褛,眼神像受惊的野狗,看人时瞳孔缩着,脖子微微往后梗,随时要跑或要扑上来。有几次,几个流民围上来,想抢他们怀里的半块硬饼。那些人眼珠通红,嘴唇干裂,伸出来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朱重八把人推开,手肘一拐顶开了当先那人的下巴,悟净趁机抬脚踢在一个人的膝盖弯上,两人才脱身。跑出去一段路后,悟净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人没追上来,蹲在原地,喘着粗气。
“这些老百姓,怎么都变成这样了。”悟净喘着粗气,两手撑着膝盖,背弓着,那颗大脑袋垂下去,汗珠子从额角往下滚。
“没粮,谁都会变成这样。”朱重八说。他把怀里的半块饼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饼是硬的,硌在胸口上。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一座破土地庙里歇脚。土地庙不大,也就一人多高,屋顶塌了半边,漏下来的天光照着供台上那尊没了头的土地公像。他们刚把包袱放下,就碰上一个从定远方向过来的行脚商人。
那人姓金,四十来岁,瘦高个儿,背着一小袋盐,说是要回凤阳去。他见朱重八个子高大,长相凶悍,颧骨高耸,眉骨突出,嘴唇抿成一条线,就有些害怕,站在门口不敢进来,脚尖已经朝外了。等朱重八开口说话,声音虽然粗,但语气还算平和,他才慢慢放下心,走进来靠着墙根坐下,把盐袋子搂在怀里。
“定远那边怎么样?”朱重八问。
金商人叹了口气:“乱。郭子兴占了定远县城,手下几千人,吃的是抢来的粮。前些时候和官军打了一仗,死了不少人,护城河里的水都是红的。不过,他们至少还有粮吃。外头的百姓就惨了,有地的被抢,没地的只能往城里挤。城门口天天有人饿死,早上抬出去,晚上又添新的。”
“汤和这人,你听过吗?”朱重八问,问的时候他正低头解草鞋上的泥疙瘩,手指停了一下。
金商人眼睛一亮:“汤千户?听过听过。他如今是郭子兴手下的红人,管着几百人,打仗极勇。怎么,你认识他?”
“他是我发小。”朱重八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金商人看他的眼神立刻变了,多了几分敬畏,腰背都直了些:“那您这回去定远,是投他的?”
“嗯。”
“好事。”金商人压低声音,凑过来半寸,嗓子压得很低,“郭子兴这人,猜忌心重,可他现在缺人,尤其缺能打的。你既然和汤千户有旧,去投他,至少能混口饭。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义军里也不干净。拉帮结派,今天是你的人,明天就是我的鬼。你得小心。”他说着摇了摇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朱重八点头,把这话记住了,像把一粒石子揣进怀里,沉甸甸的。
次日分别时,金商人留了半块盐饼给他,饼上用粗盐粒嵌了个歪歪扭扭的“金”字。朱重八没白要,从怀里摸出半截从寺里带出的佛珠——是了悟师父给他剃度那天挂在他脖子上的,后来绳子断了,只剩几颗,他用线穿了,一直揣着。他递过去:“没别的,留个平安。”
金商人接了,那半截佛珠搁在手心里,紫檀木的,磨得发亮。他拱拱手,朝朱重八弯了弯腰,转身走了。背影在荒道上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土坡就不见了。
又走了两天,官道上开始出现兵士。
这些人穿得五花八门,有套旧军袄的,袄上破着洞,露出里头的棉絮,棉絮发黑发硬;有披破皮甲的,皮甲上划满了刀痕,用麻线缝着;也有只系一根红布条在脖子上的,除此之外和普通百姓没什么两样。他们三三两两,押着粮车,粮车是木板拼的,轮子吱吱呀呀地响,车上堆着麻袋;或骑着瘦马,马的肋骨一根根凸着,鬃毛打了结,从定远城方向进进出出。城门外的土路上,人踩马踏,尘土扬起来半尺高,落下去又扬起来。
朱重八和悟净混在流民堆里,朝城门挤去。身边的人挤着人,胳膊肘碰着胳膊肘,有人踩了他的脚后跟,他也没回
。城门口设了卡,几个义军兵卒横着长枪,枪尖在日光下闪着暗淡的铁光,盘问来往的人。轮到他们俩时,朱重八把心一横,上前一步,腰板挺直了:“我找汤千户,汤和。我是他同乡。”声音不大,但稳当,每个字都送到了那兵卒耳朵里。
那兵卒打量他一眼,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汤千户的同乡?”
“是。淮西钟离人。”
“叫什么?”
“朱重八。”
兵卒皱眉:“这什么名儿?等着。”他把枪往地上一顿,转身跑进城里,靴子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地远去了。
朱重八站在原地等着。悟净挨在他身后,紧张得直咽唾沫。城门口人来人往,有人进有人出,义军兵卒吆喝着推搡着,有人在骂,有人在哭。他什么也没听进去,就盯着城里那条街的尽头。
没多久,一个身材不高、脸庞黝黑的汉子大步从街那头走出来。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旧袍,袍子上打了补丁,补丁的针脚粗粗的,一看就是自己缝的。腰里挎着刀,刀鞘是牛皮做的,磨得油亮。走路带风,步子又大又急,两臂摆得开,袍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一见了朱重八,先是一怔,脚步顿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笑声洪亮,把旁边几个流民都吓了一跳。他几步上前,一把抱住了朱重八,两只胳膊箍得紧紧的,胸口撞在朱重八的胸膛上,咚的一声闷响。
“重八!真是你!你这和尚终于开窍了?”
朱重八也笑,嘴角往上咧,咧得很大,眼眶却有点发热。他抬手拍了拍汤和的背,隔着袍子能摸到汤和后背上的肌肉,硬邦邦的。他心里那根绷了多日的弦,总算松了下来,松得像断了的琴弦,一下子没了力。
“你这混得不错啊,都当千户了。”
汤和松开他,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两遍:“没饿死,还壮了。不过还是丑,和当年一样丑。”他说着又笑,露出一口白牙,牙缝里还塞着菜叶子。
两人笑作一团,肩膀撞着肩膀。
悟净在旁边看傻了,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半天才叫了一声:“汤、汤将军好。”
汤和看他一眼,扫了一下他那颗大脑袋和细脖子:“这是?”
“我寺里的师弟,悟净。没处去,就跟来了。”
汤和点头,把手一挥:“来了就都是兄弟。走,先进城,吃饭。”他说着转身就走,步子还是那么大,朱重八跟上去,悟净小跑着跟在后面。
城中义军营地是一片乱象,帐篷搭得东一个西一个,中间的空地上堆着粮草和兵器,有人蹲在地上磨刀,有人靠在墙根打盹。地上踩得泥泞不堪,烂泥里混着稻草和马粪。但至少锅里煮着粥。那粥稠得很,米粒煮得开了花,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里面还有几块不知是什么肉,肉块不大,但炖得烂,筷子一夹就散。
朱重八连喝三大碗,碗是粗陶的,碗沿磕出了豁口,喝的时候剌嘴唇。他顾不上那些,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直喝得满头大汗,额角的汗顺着鬓发淌下来,滴进碗里。悟净也吃得直打嗝,打着打着不好意思地捂住嘴,眼角扫了一圈,发现没人看他,又低头继续扒。
汤和在一旁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目光沉下来,低声道:“重八,你来投我,我高兴。可有一句话,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朱重八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抹了把嘴,嘴边的粥渍在手背上抹开一道白印:“你说。”
“郭子兴此人,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你在这儿,得先低头,先活着。别抢风头,别太聪明。”汤和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眼睛盯着朱重八的眼睛,目光稳稳的,不带笑。
朱重八点头,点了两下,把汤和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放心。我好不容易活到今天,不会傻到自己找死。”
汤和笑了,脸上的皱纹一松,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厚实有力:“那就好。先歇两天,过些日子,我带你见见郭帅。他见了你这副身板,肯定喜欢。”
朱重八点点头,端着空碗,望向帐外。
天已经黑透。帐帘掀开的缝隙里,能看见外面营地上点着的火把,橘红的火光在风里一摇一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风从城外吹来,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血和火的气味,还有干草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肺里灌满了那种味道,呛了一下,又吸了一口。
他忽然又想起那晚了净和尚说的话。
“风来了,猪都能飞。”
现在风还没来。但他已经站到了风口边上。风从远处来,带着隆隆的声响,像雷又像鼓,远远的,闷闷的,在地平线上滚着。他握紧了手里的碗。
这一夜,朱重八躺在义军营帐里,枕着卷起来的破袈裟,听着外头的刁斗声。刁斗敲一下,隔一会儿又敲一下,铛,铛,铛,不急不慢。远处有马打了个响鼻,又安静了。他睁着眼望着帐顶,帐顶是深灰色的粗布,被火把的光映出暗红的纹路,像干涸的血脉。他久久没有合眼。
他知道,从踏进定远城门的那一刻起,自己的命就不再属于皇觉寺了。那个叫朱重八的和尚,已经死在了山门关上的那一声吱呀里。现在坐在这里的,是另一个人,一个还没名字、还不成形、还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的人。
而命运,也终于开始把这个叫朱重八的人,从乱世的泥堆里,一点点往高处推。推得很慢,像一只手从泥里往上拔一根桩子,一点一点,吱吱地响。
很多年后,当他坐拥千军万马,回望这一夜时,或许仍会记得:自己不过是喝饱了一碗粥,然后睁着眼,等天亮。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王霸之业,也不懂什么天下苍生。他只是一个人,一碗粥,一个等着天亮的夜。天总会亮的。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