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重八在义军营里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他是被冻醒的。
昨晚汤和给他和悟净安排了一顶旧帐子,就在营地东边靠墙根的地方。帐子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冷得人直打寒战。身下铺的是薄薄一层干草,连张席子都没有。悟净蜷在旁边,像只脱了水的虾,嘴唇发青,却还睡得死沉。
朱重八轻轻坐起来,掀开帐帘往外看。
外头起了薄雾,营地里已经有人走动了。几个兵卒抱着膀子往火堆边走,缩着脖子,脚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东边校场上,有几面旗子斜斜插着,边角破得像老鼠啃过。
他搓了搓脸,叫醒悟净:“走,领东西去。”
悟净迷迷糊糊坐起来:“领什么?”
“入了营,总得给身衣裳,给把刀。不然拿什么打仗?”
两人出了帐子,问了几个人,才找到后营的军需棚。说是棚,其实也就是几根木头撑起一块破油布。棚下堆着些木箱、布包和柴禾,两个管事的兵坐在一张歪腿条凳上,一个打哈欠,一个搓麻绳。
朱重八上前,抱了抱拳:“二位兄弟,我们昨天新来的,汤千户让来领军服兵刃。”
搓麻绳的那个抬了抬眼皮,朝旁边努努嘴:“新来的?喏,那边箱子里,自己挑。刀在后头,一人一把。别多拿,多拿剁手。”
朱重八走过去,掀开木箱。
箱子里塞着一堆黑乎乎、灰扑扑的东西,散发出一股汗臭和霉味混合的气味。他翻了几下,才看出来,那是所谓的军服——其实就是几块粗布拼成的一件套子,没有袖子,前后两片,中间用绳子一系,披在身上像套了个麻袋。
他抖了抖,里头掉出几只干死的跳蚤。
悟净捂着鼻子:“这能穿?”
“不穿就冻死。”朱重八也不嫌,从箱底翻出件稍微厚些的,扔给悟净,又给自己找了一件。那布甲薄得可怜,展开一看,好几处已经磨烂了,边口还挂着线头。
他往身上一比,胸口到肚子勉强能遮住,可腰侧和后背大半都露着。他把绳子使劲勒紧,布片贴着皮肉,冷风照样钻得进去。
“这就是义军的甲?”悟净也套上了,整个人像被破布缠了一圈,愈发显得脑袋大身子小。
“是。别笑,等真上了阵,有比没有强。”朱重八说。
旁边搓麻绳的兵听了,嗤地一笑:“你还指望它挡刀?我告诉你,这布甲就两样用处。夜里当被盖,中了箭当绷带。别的?没了。”
朱重八没接话,只把布甲又紧了紧。
领完军服,又去领刀。
刀就堆在棚后一块破草席上,横七竖八,少说也有上百把。朱重八蹲下一看,心里先凉了半截。
这些刀大多刀柄松脱,刀鞘破烂,有的甚至连鞘都没有,只用草绳缠着。他抽出一把,刀身锈迹斑斑,刀刃上满是小缺口,像被石头啃过似的。他又试了几把,不是太重,就是太短,再不就是刀尖折了半截。
“兄弟,这能用吗?”悟净拿起一把,轻轻往地上一磕,刀柄竟直接断了,刀身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管事的兵翻了个白眼:“好的早让老兵挑走了。你们新来的,有根烧火棍就不错了。”
朱重八沉着脸,在刀堆里翻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一把稍像样的。那刀刀身比别的长半尺,锈得不算厉害,只在刀背近柄处有几道旧痕。刀柄上缠着发黑的麻布,握起来还算顺手。刀鞘是没有的,只配了半截竹片,用两根草绳系着。
他抽出刀看了看,刃口并不锋利,砍根手指粗的树枝都费劲。可没得挑,只能凑合。
“这刀叫什么名堂?”他问。
那兵瞥了一眼:“谁叫得出名堂?左不过是哪个县衙后库扫出来的旧货。你要非得叫,就叫它‘断头刀’。”
“为什么叫断头刀?”
“刀没断,头先断。”那兵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
悟净气得脸通红:“这不是咒人吗?”
朱重八没恼,只把刀往腰上一别,用草绳拴牢:“有名字就行。总比空手强。”
两人领完东西,回到帐子。
汤和已经过来了,正坐在帐外等他们。见朱重八穿着那身破布甲,腰里挂着把旧刀,汤和先是一愣,随即叹了口气:“后营的人又糊弄新兵了。”
“他们也没糊弄,确实只有这些。”朱重八说。
汤和摇头:“我刚来那会儿,比这还惨。发给我的枪,枪头都没有,就一根削尖的木棍。你这至少还有块铁。”
他说着,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把短刀,递过去:“这把你先用。我营里还有把备用的。”
朱重八不接:“你千户的刀,我拿着不像话。我刚来,先按规矩来。等以后立功了,再换好的。”
汤和看他态度坚决,便不再劝,只拍拍他肩膀:“成。那待会儿我带你去见几个人。你在营里少说话,多听。尤其别和那些老兵油子顶嘴。他们见你是新来的,又是汤千户的乡党,心里头不知道打什么算盘。”
朱重八点头:“我明白。”
义军的早饭是一锅糙米粥,里头掺了点菜干,盐味淡得像没放。可比起皇觉寺最后那几天,已经好了太多。朱重八和悟净各喝了两大碗,又领了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杂面饼,揣在怀里当干粮。
饭后,汤和带着他去前营转了一圈。
朱重八这才看清义军的真面目。
营地里少说有两千人,可真正有像样兵器的,不到三成。大多数人拿的是削尖的木棍、竹枪,还有锄头、镰刀、柴斧,甚至有人举着一根绑了铁钉的扁担。身上穿的和他们差不多,有的裹着破布,有的套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旧衣裳,花花绿绿,像个叫花子营。
刀剑少,甲更少。
少数几个头目能披上件皮甲,已经算极好的。汤和这样的千户,也只穿一件旧铁片编的半身甲,前后用皮带扣着。普通小兵别说甲了,能有一块护心木片都了不得。
“就这,怎么和官兵打?”悟净小声嘟囔。
汤和没回头,只说了一句:“靠命。”
朱重八听得出来,他说得轻松,可那三个字里压着多少人命,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清楚。
下午,汤和带他去见了几个百户和队正。
这些人有的客气,有的冷淡,有的上下打量朱重八,像在看一头新买来的牲口。一个叫陈大有的百户对他呲了呲牙:“汤千户的同乡,想必是有些本事的。不如明日跟我们出去抢粮,露一手?”
朱重八笑道:“我只会种地、放牛、念经,还没杀过人。陈百户可别指望我。”
陈大有嘿嘿一笑:“念经?那正好,等兄弟们死了,你给念段往生咒。”
周围几人全笑了。
朱重八也跟着笑,脸上看不出半点脾气。
等离开前营,汤和低声说:“陈大有是郭帅小舅子的人,你别跟他走太近。”
朱重八点头。
回到自己帐子后,他坐到天黑。远处校场上,新兵们被几个老卒吆喝着练长枪。那枪就是木棍削的,练起来歪歪斜斜,像一群农夫在打麦子。朱重八看了一会儿,也走过去,抄起一根木枪,跟着比划。
他个子高,力气大,虽没练过,但胜在蛮劲。一个老卒见他握枪姿势不对,刚想开口骂,可一看他和汤和的关系,又闭上了嘴。
练了小半个时辰,天彻底黑了。
营里点起几堆火,蚊虫绕着火光乱飞。朱重八坐回帐前,把白天领的那把“断头刀”拿出来,就着火光细看。
刀身锈迹在光下看得更真,刃口上有几处卷边。他用石头慢慢磨,磨了半晌,才把一处小缺口蹭平。悟净也在旁边磨自己的刀,嘴里抱怨:“这刀比我在寺里劈柴的斧头还钝。”
“钝了才多磨。”朱重八说,“等真砍到人,你恨不得它再钝些,因为钝刀砍进去,拔出来更费劲。”
悟净听得打了个冷战:“你这话太吓人了。”
朱重八没再理他。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白天汤和的话,和陈大有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这里不是皇觉寺。没有香火,没有慈悲。
有的是一群饿极了的人,拿着最烂的刀,准备用命去换下一顿饭。
而他朱重八,从今天起,也得变成这样的人。
夜深了。
他躺进帐子,裹着那身破布甲,把刀放在手边,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帐顶。
风又从破洞里钻进来,带着城外荒原上的土腥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和汤和在村头放牛时说过的话。
“将来我要是饿了,就去投军。投了军,就能天天吃白面。”
“那我就去当和尚。当了和尚,不用打仗也能吃上饭。”
结果两人都错了。
汤和投了军,吃的不是白面,是刀口上的饭。
他当了和尚,也没能躲开这世道。
如今他们又走到了一起。
朱重八翻了个身,把刀往怀里搂了搂。
刀很钝,甲很薄,明天的路很难。
但他得走下去。
因为他已经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第二天,天刚亮,陈大有就带人来叫他。
“新来的,走,跟我们去背粮。别在营里闲得长虱子。”
朱重八看了汤和一眼。汤和点了点头,低声说:“跟他去。记住,别逞能,护着自己。”
朱重八应了一声,叫上悟净,跟着陈大有的队伍出了营。
一行五十多人,推着十几辆板车,朝北边的村子去。路上,陈大有回头看了朱重八一眼:“和尚,你真没杀过人?”
“没有。”
“那今天说不定能开个荤。”陈大有说,“要是碰上不长眼的,你就拿你那把破刀往他脖子上砍。我告诉你,杀人就头一下难,杀多了,跟砍柴一样。”
朱重八没说话,只把破布甲紧了紧,手按在刀柄上。
风从北面吹来,卷起官道上的黄沙。
他们的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像一群扛着家伙去田里收割的庄稼汉。
只不过这一回,要收的不是庄稼。
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