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锋寨立寨第十一天,探子传回一个消息。
消息是陆麻子亲自带回来的。他天没亮就下了山,扮成个挑柴的,混进四十里外长兴县附近的官道边。还没到正午,就看见那支商队从南边缓缓过来。
“好家伙,运粮的。”陆麻子灌了一大碗水,抹着嘴说,“大车小辆,足有五六十辆,全装的是粮。护卫有一两百号人,还有十几个骑马的,领头的打着一面黄边旗。”
“黄边旗?”朱铁锋皱了皱眉。
“看着像官粮,可没敢往前靠。车上的麻袋堆得满满当当,有些袋口还洒出麦子来。押车的人不像吃官饭的,倒像哪家大户的私兵,个个带刀,精神得很。”
赵大两眼放光:“五六十车粮?这要是弄回来,咱们能吃到明年开春。”
朱铁锋没急着说话,走到沙盘前。这沙盘是苏天然用湿泥草草做的,山川道路标得清楚。他盯着长兴县北面的官道看了一会儿,才问:“他们走哪条道?”
“看方向,是要过长兴渡,再往北去广德。按脚程,明天午后能到官道最窄的那段——双松口。”
“双松口……”朱铁锋记得那里。官道从两山之间穿过,两侧松柏茂密,路仅容两车并行。早些年常有盗匪出没,只是如今荒灾,树皮都快扒光了,松树也枯了大半。
“是个好地方。”李铁头说,“咱们在两边坡上一埋伏,等车队进来,前后一堵,插翅难飞。”
朱铁锋沉吟半晌:“护卫有两百人,还有骑兵。我手下这五十重甲兵能打,可一旦被缠住,脱身难。其他人再多,都是新兵,真要拼起来,死伤不会少。”
“那还打不打?”赵大问。
“打。”朱铁锋说,“但不硬拼。双松口前面五里有座石桥,桥窄,车马过时必须减速。咱们在那儿先拦一下,把前后队隔开。等粮车挤成一团,再让重甲兵从侧翼插进去,不杀人,专砍车辕。他们若退,就放他们走。若战,就往死里打。”
众人听罢,都点头。
“记住,这一趟,只抢粮。不要恋战。得手就往山里走,不许回头。”
“是!”
次日天未亮,朱铁锋点齐人马下山。
五十名重甲兵走在最前。宋步人甲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光,唐横刀紧紧束在腰间。赵大带三十名轻装青壮抄小路先走,到石桥附近埋伏。李铁头率四十人绕到双松口后方,负责断后和接应。陈狗儿带着十几个半大孩子跟在后头,赶着三十辆从寨里带来的空板车,准备拉粮。
朱铁锋自己领着那五十个铁甲重兵,缓缓向石桥方向摸去。
天刚亮透,官道上的枯草还挂着露水。
商队果然来了。
远远看去,马车一辆接一辆,队伍绵延半里多。前头有十几骑开路,马上人披轻甲,腰悬长刀。再往后,是八辆小车,接着才是装满粮袋的大车。每辆车旁都跟着几个刀手,外围还有人不断前后巡逻。
朱铁锋伏在坡上,眼睛一瞬不瞬。
他在数。
一、二、三……大车至少五十五辆。护卫比他想的还多,约莫两百五十人,半数有甲。后队甚至还跟着几匹驮马,上面捆着箭囊和火器。
“这哪是商队,”赵大从旁低声道,“这他娘的是去运军粮的。”
朱铁锋心头一沉。
他终于明白了。
这些粮,不是普通商货。
就在队伍中段,几面小旗若隐若现,旗上绣着一个不大的“贾”字。是贾家。贾有德没死心。他知道朱铁锋缺粮,也知道他藏在常州以南的山里。于是又玩了一手,用一批粮食当饵,顺着朱铁锋可能出没的路线,大摇大摆地走。
“这老狗,上辈子是钓鱼的。”朱铁锋低声骂了一句。
“那还打吗?”赵大又问,语气明显紧了。
朱铁锋没立刻回答。他快速扫视四周,又把目光落回车队。
“打。但要换个法子。”他沉声道,“看见那些车没有?前八辆小车,装得少,跑得快。中间大车,载得重,过桥慢。等他们上桥,我们把石桥后段的路给他横住。五十重甲从坡上压下去,只砍中段。抢三分之一,别贪多。后队一旦围上来,必须撤。”
他点了点赵大的肩:“你带十个人绕到桥头,等中段乱起来,就烧了最后三辆车。火一起,他们前后不能相顾。”
“好。”赵大领命。
商队慢慢靠近石桥。
桥宽不过两丈,两侧是乱石浅滩。前头八辆小车先过,果然顺利。紧接着是运粮大车,车夫小心翼翼,马蹄在桥板上敲得嗒嗒响。没一会儿,车队中段正好压在桥上,前后拉成一条长蛇。
朱铁锋猛地起身。
“动手!”
五十名重甲兵同时从西侧坡上冲下。铁甲轰鸣如滚雷,惊得路旁树上几只乌鹊乱飞。他们如一道铁流,直插向队伍中段。刀未出鞘,先用盾牌和刀背把近处护卫撞翻。几个反应快的拔刀砍来,砍在步人甲上,只擦出几串火星。
朱铁锋一马当先,唐横刀高举,大喝:“滚!”
刀光闪过,一个护卫手中的铁刀断成两截,人被震得倒撞在粮车上。粮袋滚落,黄澄澄的麦子洒了一地。
重甲兵如铁墙压上,中段护卫虽多,却挡不住。他们手里的刀剑甚至不如唐横刀长,够不到重甲兵的缝隙。有人想从背后偷袭,被旁边的重甲兵反手一刀,齐肩削断胳膊。
“抢车!快!”朱铁锋大喊。
后方的陈狗儿等人推着板车冲出,朝那些被砍断车辕、惊散骡马的大车扑去。一袋袋粮食被扔上板车,有几个手脚快的,甚至直接把整辆车推走。
前队和后队的护卫终于反应过来,大声呼喊着朝中段杀来。
就在这时,石桥后方燃起大火。
三辆粮车被浇了油点着,浓烟冲天,火舌顺着草绳和麻袋蔓延,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马匹受惊,嘶鸣不止,后队的人被火墙一逼,竟冲不过来。
前队骑士想回头救援,却发现桥窄人多,马根本调不过弯。几个骑手硬要冲,被挤下桥去,跌进冰冷的浅滩里。
“撤!”朱铁锋见板车已装满,当机立断,带着人往西坡且战且退。
等贾家的护卫重新收拢人马,朱铁锋早已退进山路。粮车抢走了约三十辆,其中满载的有二十余辆,剩下的要么被烧了,要么被砍散了架。官道上到处是洒落的麦子和被丢弃的断刀。
贾家的护卫头子站在烟火未尽的石桥边,脸色铁青。
他明白,这仗他们没输光,但绝对没赢。
朱铁锋带着队伍钻进深山,一路没停,直到太阳落山才回到铁锋寨。
粮车推进寨门,满寨的人都涌了出来。黄澄澄的麦穗在火把光下金灿灿的,有孩子忍不住想上前摸,被自家大人一把拉住。
朱铁锋站在车上,扫视众人,只说了一句:“进了寨,就是大家的粮。但谁要敢私抢,刀不认人。”
满寨寂然。
随后,一阵压抑许久的欢呼声爆发出来,震得山雀乱飞。
夜里,朱铁锋照例回到自己屋。
苏天然已经打好热水,苏清然跪在炕上帮他整铺。他脱了甲,肩膀上一道旧伤又裂了,血把里衣染红一块。苏天然看见,脸色发白,忙去拿伤药和干净布条。
“每次出去都带伤回来。”她一边替他包扎,一边小声说。
“皮外伤,不要紧。”朱铁锋笑了笑。
“你总是这么说。”苏天然咬着下唇,手上却很轻,像在包一件易碎的东西。
苏清然端来一碗热水,又捧出几个蒸好的麦饼,放在桌上。
“吃吧,我们也没吃,等你一起。”她说。
朱铁锋看着两个女孩,心里忽然有些发胀。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比起白天抢粮时的刀光血影,这一刻更重,更实。
三人围坐在小桌旁。
油灯昏黄,麦饼粗糙,水还有些烫嘴。可朱铁锋吃得极慢,极认真,像在吃这世上最好的一顿饭。
苏天然忽然说:“今天寨里有人悄悄说,你带的那些铁甲兵,不像是凡人能养出来的。说你会撒豆成兵,是神仙。”
朱铁锋放下饼,淡淡道:“那他们怕不怕?”
“怕,又更服你。”苏天然说,“赵大哥还说,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方圆百里的人都会来投。”
“来了好。”朱铁锋点头,“乱世里,人就是命。”
苏天然看着他,眼里有光:“那我就把粮再算细些。今天抢回来的那些,我也记上了。”
“好。”朱铁锋说,“你记着,以后能不打,就不打。要打,就得抢到能养活所有人的东西。”
“嗯。”苏天然重重点头。
夜深了。
苏清然先躺下,苏天然仍坐在桌边,把账册最后几行写完,才吹了灯。
朱铁锋又躺在了炕沿外。
和往常一样,苏天然靠过来,苏清然也慢慢挪到他身边。两个女孩一左一右,一个抓着他胳膊,一个把头抵在他腰侧。
“今天在山上等你回来,我一直在数。”苏天然忽然说。
“数什么?”
“数你带出去多少人,回来多少人。”
朱铁锋默了一下:“以后别数了。”
“不。”她小声说,“我偏要数。等你回来,一个人都不少,我就放心了。”
朱铁锋没再说话。
他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又用另一只手把苏清然往怀里带了带。两个女孩像两只终于找到窝的鸟,缩在他身边,很快睡熟了。
窗外山风呜呜,像在推着夜色往前走。
而铁锋寨里,粮仓新堆起的麦袋,像一座小小的金山,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粮香。
朱铁锋闭上眼,心里却很清醒。
贾有德不会善罢甘休。官军也不会永远不来。这一次他抢了贾家三分之一的粮,下一次,可能就是硬仗。
可至少今晚,他们吃饱了。
至少今晚,铁锋寨有粮,有刀,有火,有他,还有两个在梦里也不会松手的丫头。
这大概就是乱世里,最好的一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