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城,皇宫内。
灯火通明,丝竹阵阵。
大殿之上,一群舞女身着彩衣,赤足踏在厚厚的织金地毯上,腰肢如水,袖带翻飞。两旁乐师拨弦击鼓,曲调柔靡,像春风吹过暖帐,听得人骨头发酥。
元朝皇帝孛儿只斤·妥欢帖睦尔斜靠在龙椅上,右手支着下巴,半眯着眼,手指随着鼓点一下下轻敲扶手。
殿中两侧坐着十余名近臣,有的低头饮酒,有的假意看舞,偶尔抬头偷瞄龙椅上的天子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皮。更远些的廊柱下,站着几个当值宿卫,甲胄在烛火中泛着冷光,一动不动。
舞女越转越快,彩带在半空中绞成一团花。坐在左首第一个的右丞相搠思监眉头动了动,终于忍不住了。他用袖子掩着嘴,轻咳一声,侧身朝斜后方的平章政事朵儿只递了个眼色。
朵儿只却像没看见,只管低头拨弄杯中的酒。
舞曲终了,舞女们齐齐伏地,雪白的后背在薄纱下若隐若现。妥欢帖睦尔拍了拍手,笑道:“赏。”
一旁侍立的宦官忙尖声唱道:“圣上有旨,舞姬每名赏银十两——”
“且慢。”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右首席间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老臣阿鲁图。他年近七旬,须发全白,是朝中少有的三朝元老。此刻他放下酒杯,缓缓起身,朝龙椅拜了一拜。
“陛下,臣有本奏。”
妥欢帖睦尔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手指停下,在扶手上轻轻一磕:“说。”
阿鲁图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压得殿中一片寂静。
“自去岁至今,河南、陕西、山东、江浙等地连年灾荒,流民四起,道路死者相枕。朝廷虽开仓赈济,然库中存粮已不足三成。且黄河连决,民不聊生,各处州府催粮催银的奏本雪片一般飞进中书省,臣等日夜焦心,实不知当如何应对。”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龙椅。
“今日宫中夜宴,舞姬一赏便是数百两。臣斗胆说一句,若再照陛下这个花法,不出一个月,国库怕是连京官俸禄都支不出了。”
这话一落,殿中更静了。
几个舞女伏在地上,吓得连气都不敢喘。
妥欢帖睦尔慢慢坐直身子,脸色看不出喜怒。他扫了一圈殿上众臣,忽然笑了。
“一个月?”他问。
阿鲁图低头:“臣不敢妄言。”
“朕若不听你的,这大元的国库,一月后就能空得饿死满朝文武?”
“臣惶恐。”
妥欢帖睦尔站起来,龙袍下摆扫过玉阶。他走到阿鲁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片刻,然后转身,朝殿中所有人张开双臂。
“好。既然国库没钱,那就去收。”
他重新坐上龙椅,声音陡然提高。
“从今天起,给朕征税!全国上下,不分军民,不论贫富,凡有田者征粮,有户者征银,有牲畜者征畜,有丁者征力。各州各县,一月之内,必须补齐去岁所欠。谁征不上来,就抄谁的家!”
满殿哗然。
朵儿只终于坐不住了,起身道:“陛下,如今天灾未过,百姓已经易子而食,再行重税,恐生大变!”
妥欢帖睦尔斜眼看他:“大变?朕看你们一个个都想让朕省钱,这才是大变。朕是天子,四海为家,天下的钱,本来就是朕的钱。如今朕要花自己的钱,你们推三阻四,是何道理?”
“臣等绝无此意!”几个大臣同时跪下。
阿鲁图仍站在原处,须发颤抖。
“陛下,若真如此,臣只有一事相求。”他说。
妥欢帖睦尔扬眉:“讲。”
“请先斩臣于午门,再下征税令。”
殿中死寂。
妥欢帖睦尔盯着他,忽然哈哈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大殿里回荡,撞在朱红的柱子上,显得格外刺耳。
“阿鲁图,你老糊涂了。朕不杀你,朕要你亲眼看朕怎么把国库填满。”
他挥了挥手。
“拟旨。即日起加征‘国用税’,每户纳粮三斗,白银二两。各地达鲁花赤、守令亲自催办。不许隐匿,不许减免,不许延误。违者以抗旨论。”
阿鲁图身子一晃,差点栽倒。旁边几个年轻官员连忙去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缓缓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枯哑如裂帛:“臣,领旨。”
妥欢帖睦尔不再看他,转头望向殿外。
夜色正浓,远处宫墙上的火把在风中乱舞,像无数条狰狞的舌头。
“跳。”他忽然说。
舞曲又起,比方才更急,更亮,更放荡。
而殿中多数大臣,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数日后,征税令下。
一匹匹快马从大都城门驰出,蹄声如雷,踏碎了官道两旁枯草上的白霜。信使们背插黄旗,手持圣旨,冲进沿途州县,高喊:“圣谕到——加征国用税,一户三斗粮,二两银,违者抄家!”
黄河南岸,一个正在剥树皮的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望着黄旗远去,嘴唇哆嗦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山东某县,县令接到圣旨,把自己关在后堂整整一天,出来时眼睛血红,对衙役说:“去,把村里最后一头牛给我牵来抵税。”
浙江地界,有富户连夜转移粮食,被巡检司的人堵在渡口。刀柄砸在脊梁上的声音,顺着风传出去很远。
而大都皇宫内,妥欢帖睦尔又开了一场夜宴。
这次舞女更多,鼓乐更响。殿中摆满了新进贡的银盘玉碗,酒香从殿内飘到宫门外。
阿鲁图没有来。
他托人递上一封辞表,称病。妥欢帖睦尔看都没看,丢到一边,继续看舞。
右丞相搠思监凑到近前,满脸堆笑:“陛下,征税令一下,各地已有回音。南方几个大府动作极快,已开始收银。半月之内,国库必有进项。”
妥欢帖睦尔嗯了一声,眼睛仍盯着殿中舞女。
“不够。”他说。
搠思监愣了愣。
“这点儿钱,不够。”妥欢帖睦尔把酒杯放下,淡淡道,“再传旨,各地富民出粮,每户五十石,出不起的,就充其家产入官。还有,从下月起,京中百官减俸三成,所减银两,一概送入内库。”
搠思监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问。
“还不去办?”妥欢帖睦尔斜了他一眼。
“是,是,臣这就去。”搠思监擦着额角的汗,躬身后退。
等他走出殿外,被冷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全湿了。
他抬头望了望天,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大元啊……”他喃喃半句,没再说下去。
远处宫门外,不知是谁在哭喊,声音尖细,像要把这黑沉沉的夜撕开一道口子。
可殿内的鼓乐更响了。
而千里之外,朱铁锋刚刚用积分兑换出足够五百人吃三天的粮食。他站在土坡上,北望大都方向,眯了眯眼。
风从北面吹来,裹着黄沙,也裹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那边怎么了?”陈狗儿凑过来问。
朱铁锋没回答。
他只是在心里默念:按。
按钮上的数字疯狂跳动,心口的火越烧越旺。
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往北走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