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旗营落选一事,看似被禾晏淡淡揭过,心底那点隐忍的不甘与委屈,却从未散去。
她不争虚名、不求擢升,只求一个靠近军务中枢、触碰鸣水旧案真相的机会。
可肖珏与齐旻的刻意搁置、刻意防备,将她所有前路尽数挡死。
入夜营中解禁,同袍新兵凑在一处饮酒松弛,王霸拉着禾晏落座:“输赢都是常事,别憋在心里,喝点酒散散心。”
几人轮番相劝,烈酒入喉,灼得喉咙发烫,也烧断了她连日克制的理智。
经年委屈、背刺之痛、蒙冤之苦、步步蛰伏的艰难,尽数被酒意掀开。
趁着夜色深沉、巡营松弛,禾晏独自一人,提酒踉跄,径直闯向主将帅帐。
帐外亲兵欲拦,却被她一身执拗气场逼退。
无人敢擅阻新晋夺旗榜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掀帘入帐。
帅帐之内烛火安稳。
肖珏正独坐案前,灯下抚琴,琴音清泠沉稳,抚平连日军务冗杂。
齐旻对外名号为隋元淮,此刻静立一旁翻阅密卷,帐内静谧肃然。
骤然帐帘被猛地掀开,夜风灌帐,酒气扑面而来。
禾晏一身微醺,眉眼泛红,立在帐中,直直看向抚琴未止的肖珏,嗓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与直白的质问,再无平日隐忍恭顺:
“都督,我想问你一句——九旗营为何不选我?”
肖珏指尖琴弦一顿,琴音戛然而止。
他抬眸看向闯帐的少年,眼底清冷沉着:“军中有规,择优取之。”
“择优?”
禾晏低低笑开,带着几分酒意的执拗与不甘,步步逼近案前,
“争旗第一、地形图无碍、战术无碍、排布无碍,全军看在眼里,凭何一句择优,便将我全盘否定?
你分明是刻意不选我!你为何处处防我、压我、不信我?”
积压多日的疑虑、委屈、失落,借着酒劲尽数爆发。
她不懂,自己步步谨小慎微、只求一线真相,为何在他眼里,永远是可疑、是隐患、是不能重用的外人。
肖珏眸色沉沉,面上看不出情绪,语声冷静依旧:
“军营用人,不止看一时韬略,亦看来路、看心性、看底细。你来历不明,暂不重用,是治军稳妥。”
这话彻底刺痛了禾晏。
稳妥。
只因来路未知,便彻底否决她一身本事、全盘无视她所有赤诚与隐忍。
酒意翻涌,心绪崩裂。
她望着案上那张静心抚奏的古琴,积压的情绪轰然炸开。
未等二人反应,禾晏抬手抽出腰间短刀,剑光一闪——
铮!
一声脆响,琴弦尽数崩断,琴身纹路开裂,一张好琴,当场碎裂两半。
满帐寂静。
隋元淮抬眸,眼底掠过深深讶异。
素来沉静克制、步步藏拙的新兵禾晏,竟也有这般桀骜刚烈、肆意张狂的一面。
肖珏凝着碎裂的琴,再看向眼前眉眼倔强泛红、满身酒气却傲骨铮铮的少年,心底情绪复杂难辨。
有愠怒,有诧异,有审视,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松动。
禾晏持刀立在原地,呼吸微促,酒意未消,却已然冷静几分,不避不躲,直视他眼底锋芒:
“若我的存在,始终让都督疑心难安,那便始终防我。
只是我禾晏——从不惧试探,从不惧打压,更从未负过大靖边关!”
话音落,她身形微晃,酒意上头,再不言语。
就在帐内气氛紧绷僵持之际,帐外亲兵传报:
“启禀都督,掖州城来人,何家使者登门送帖。”
下一瞬,一道挺拔黑衣身影缓步入帐,身姿肃杀、气息冷厉,眉眼阴鸷沉稳。
来人正是丁一。
他躬身垂首,礼数周全,语声恭敬:
“属下丁一,奉大人之命,特来拜见肖都督、随公子。明日掖州城中设宴,地方乡绅官吏齐聚,大人邀二位入城赴宴,共商粮运、边务诸事。”
他抬手递上烫金请柬,姿态恭谨无差,看不出半分异常。
可就在丁一抬眸一瞬,目光与帐中禾晏相撞——
那一眼阴鸷冷绝、杀伐暗藏的眼神,让禾晏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是他!
玉华寺暗夜、何如非派来灭口追杀她的死士,正是此人!
哪怕时隔数年,哪怕气场收敛、装束改换,那股淬过血、沾过命的杀手戾气,她至死难忘。
当年她双目失明、无助濒死,就是这道黑影,携刀上山,欲斩草除根。
若非柳不忘师父及时相救,她早已死在荒寺雨夜。
刹那间,所有酒意尽数惊醒,后背微凉,心底杀机骤起,面上却丝毫不显。
她垂眸敛息,立在原地,装作寻常侍从模样,掩去所有眼底翻涌的恨意与戒备。
丁一眼光淡淡扫过她,并未认出这清瘦新兵,只当是帐中普通侍从,转瞬收回目光,静待回复。
肖珏接过请柬,指尖摩挲帖面,眸光微深。
何家骤然设宴、召他们入城,绝非闲谈粮务,必是暗藏试探、算计、牵制。
掖州县令拖延军粮、何家暗中操控地方、朝堂暗流汹涌,此番入城,危机四伏,亦是查清破绽的最好机会。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回身侧的禾晏。
醉酒闯帐、碎琴质问,桀骜隐忍、韬略惊人,满身谜团却始终坦荡果敢。
他与隋元淮常年提防试探,却始终查不出半分实错。
片刻思虑,肖珏心头定下一计。
抬眸,他看向禾晏,语声沉定,当众吩咐:
“明日入城赴宴,随行缺一名顶替随从,你即刻起,暂代程鲤素身份,随我同往掖州城。”
禾晏骤然抬眸,眼底闪过错愕。
肖珏淡淡补道:“你心思缜密、观察力细,随行左右,替我旁观城中局势异动。”
他看穿她眼底暗藏的敏锐与锐利,知晓她绝非普通新兵。
既然查不透她的来路,便将她带在身边、置在眼底,近身观行、贴身试探。
同时,何家设宴藏诡,带一个无人在意的顶替随从,最适合暗中察探、搜集线索。
一旁隋元淮默然颔首,眼底了然。
让禾晏假扮程鲤素随行入城,既是试探制衡,亦是布局破局。
丁一站在一旁,毫无疑虑,只当是寻常人事安排,躬身告退:
“属下先行回城复命,明日静候都督、随公子大驾。”
待丁一离去,帐内再度安静。
碎琴落地,残弦凌乱。
一夜醉酒诘问,打碎隔阂伪装。
一场故人相逢,掀开旧日杀局。
明日掖州城宴,权贵暗流、奸人杀机、旧岁血仇、贴身试探,尽数齐聚一城。
禾晏心底沉沉。
她知道,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踏入何如非布下的世俗棋局。
近身豺狼,直面仇敌,真假身份交错,前路步步惊心。
可她别无退路,亦绝不退缩。
杀机在前,迷局在侧,她唯有入局——
撕开虚伪假面,揪出陈年罪证,终有一日,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