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知安睡熟,房间里只剩均匀细碎的呼吸声。
我侧躺着,身旁的沈砚辞已经阖上眼眸,眉眼松弛柔和,褪去了工作时的沉静肃穆,只剩居家的温润温婉。夜深人静,没了白日的喧闹琐碎,我总会想起很多年前,和她初见的那个庭审日。
那是我执业的第三年,刚在清和市律所站稳脚跟,接了一桩不算复杂、但争议极大的民事纠纷案。彼时的我,带着年轻律师的锐气和执拗,庭前翻阅了数十本案卷,打磨了数版代理词,满心都是全力以赴辩驳、拿下胜诉的执念,心气张扬,步步不让。
开庭那天,清和市中院民一庭,三号法庭。
我站在代理人席位上,整理材料的间隙,听见法庭侧门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抬眼的瞬间,所有下意识的紧绷和锋芒,都悄悄顿了半拍。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沈砚辞。
那年的她不过二十多岁,刚升任员额法官,一身笔挺的黑色法袍,肩章端正肃穆。乌黑的长发尽数挽成简洁的发髻,露出干净利落的脖颈线条,没有多余的装饰,清清冷冷,自带法庭之上的庄重气场。
她缓步走上审判席,身姿端正挺拔,面容线条柔和,眼神却格外沉静清明,不带分毫私人情绪,坦荡、公正、一丝不苟。
庭警敲响开庭铃,清脆声响落定,全场肃静。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语速平稳,声线清冷温柔,不疾不徐,没有凌厉的压迫感,却自带不容置喙的秩序感:“现在开庭,核对当事人及代理人身份,庭审全程严谨依规、以证据为据。”
整场庭审两个小时,我极尽所能据理力争,援引法条、罗列证据、辩驳对方观点,年轻气盛,寸理不让。对方律师几度言辞偏颇、刻意煽情,试图引导舆论情绪,扰乱庭审节奏。
全场唯一稳住节奏、始终清醒自持的人,只有她。
我看着她端坐高位,不偏不倚。不会因为我的辩驳激烈而打断,也不会因为对方的刻意卖惨而动摇。她耐心听完双方全部陈述,细致核对每一份证据,梳理每一处争议焦点,遇到模糊不清的细节,会轻声追问,逻辑缜密,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
她从不用尖锐的言辞压制任何人,却自带掌控全场的底气。法理森严,却又藏着极致的共情与温柔,兼顾规则与人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庭审中段,我有一处法条援引略有瑕疵,表述不够严谨,自己尚且未曾察觉。
她没有当众驳回嘲讽,只是淡淡开口,温和指正:“代理人此处适用法条略有偏差,结合本案事实,应当参照对应条款,你可以再核对补充。”
语气平和,留足了执业律师的体面,却精准点出问题核心。
那一刻我忽然心生敬佩。
法庭之上,太多人习惯非黑即白、针锋相对,可她不一样。她手握法槌,执掌裁量权,敬畏规则,也尊重每一个认真履职、据理力争的法律人。
庭审尾声,她归纳争议焦点、当庭释法说理,字字清晰、逻辑闭环,所有模糊的纠纷、拉扯的矛盾,被她几句话梳理得清清楚楚、公允通透。
法槌落下的那一声“当庭宣判”,沉稳有力,落在我心里,久久不散。
那场案子,最终我方败诉。
换做旁人,我或许会心生不甘、暗自执拗,甚至觉得法官裁量偏颇。可面对她的判决结果,我心服口服。
因为我清清楚楚看见,全程庭审,她恪守法理、依据事实,没有一丝偏袒,没有一毫疏漏,每一份裁量,都对得起法徽,对得起当事人,对得起心底的公平正义。
闭庭后,当事人满心失落,连连叹气。我收拾案卷时抬头,恰好看见她脱下法袍,叠放整齐。褪去庭审的肃穆,她眉眼柔和了许多,路过席位时,轻声叮嘱当事人:“败诉不代表诉求全无,合理权益仍有救济途径,依规维权即可。”
温柔,坚定,坦荡,从容。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懂得,何为法官的风骨。
不是凌厉强势,不是高高在上,而是心怀敬畏、手握分寸,守得住法理底线,容得下人间人情。
那时的我,只是千千万万执业律师中普通的一员,日日奔走于各个法庭,为当事人维权奔波。从未想过,当年那个端坐审判席、公正自持、让我满心敬佩的年轻法官,多年以后,会成为我的爱人,我的家人,会和我组建一个温柔圆满的小家,会陪着我岁岁年年,烟火相伴。
窗外月色浅浅,透过纱帘落在枕边。
我低头看向身侧熟睡的人,指尖轻轻拂过她柔软的发梢。
当年三号法庭的初见,是法理的相逢,是职业的仰望。
后来的岁岁朝夕,是烟火的相守,是余生的偏爱。
从前我在庭下仰望她的公正凛然,如今我在枕边守护她的温柔安稳。
世间最好的遇见,大抵如此。
以法理初见,以余生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