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的红灯,亮了整整四个小时。
夜里十一点的医院长廊,冷白灯光平铺在地面,空旷得没有一丝温度。整条走廊几乎无人喧哗,只剩下民一庭几人和温叙白静静伫立,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没有人说话。
林知夏靠在墙壁上,眼睛通红,泪水无声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怕扰乱这死寂的氛围,更怕让本就濒临崩溃的温叙白更加难受。白天在办公室,沈砚辞还笑着看知安闹爸爸、还温柔叮嘱她下次送达注意安全,不过短短数个小时,世事翻覆,天差地别。
苏清晏双手交握抵在唇边,指尖泛白,心底一阵阵发空。她跟着沈砚辞办案两年,见过她最温柔、最坚定、最从容的模样。她永远沉稳、永远妥帖、永远能把情理平衡得恰到好处,从无半分慌乱。可此刻,她在生死线上挣扎,留给所有人的,只有漫长无边的等待。
陆星遥站在最外侧,面色铁青,下颌紧绷。他见过无数当事人的极端情绪,预判过无数办案风险,却从没想过,伤人的恶意会精准落在自己朝夕共事、最温柔尽责的同事身上。愤怒、后怕、无力,层层堵在胸口,压得人喘不过气。
裴景弘神色沉得厉害。作为庭长,他最清楚沈砚辞今日那起案子的所有细节,也清楚对方当庭流露的偏激。是他疏忽了风险预判,是他没有再三叮嘱、安排护送。沉甸甸的自责压在心头,让这位素来沉稳的中年人,眼底满是疲惫与悔恨。
温叙白自始至终站在抢救室正门前,一步未挪。
他没哭,也没动,甚至连表情都近乎空白。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浑身的血液都是凉的。四肢发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
他不敢想胸腹多处贯穿伤、失血性休克意味着什么。
不敢想,如果那个温柔稳重、永远把情理与人情揉得最妥帖的人,再也回不来。
不敢想,一岁的知安,天亮之后,再也看不见那个会温柔抱她、哄她、替她擦眼泪的妈妈。
夜里十一点二十分。
抢救室的灯,终于灭了。
房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所有人同时抬头,视线死死盯住走出来的主治医生。
医生摘下口罩,神情疲惫且凝重。
“手术勉强稳住生命体征,止住大出血。但患者胸腹多处贯穿伤、脏器受损严重,术中两次血压骤降,一度心跳骤停。目前暂时脱离即刻生命危险,但依旧病危,需要立刻转入ICU严密监护,七十二小时是关键观察期,能不能挺过去,要看后续恢复。”
一句“依旧病危”,让所有人的心再次沉到谷底。
温叙白喉结剧烈滚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医生,我……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可以短时间探视,病人目前深度镇静昏迷,身上插管较多,尽量不要触碰,减少刺激。”
众人目送医生离开,护士推着病床从抢救室缓缓出来。
沈砚辞安静地躺着,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曾经温和坚定的眉眼此刻毫无生气,唇边没有半点温度。脖颈、手臂、胸腹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边缘还隐隐渗着淡红的血迹。呼吸机管路、监护仪管线密密麻麻连接在她身上,冰冷的仪器,维系着她脆弱残存的生机。
往日穿法袍端坐审判席、从容断是非的人,此刻孱弱得不堪一击。
温叙白脚步放得极轻,慢慢走到床边,视线落在她满是针孔的手背,心口骤然撕裂般疼。
他蹲下身,克制着所有颤抖,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低声呢喃。
“砚辞,我来了。”
“你撑住,一定要撑住。”
“知安还在家等你。”
短短几句话,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旁人看着这一幕,全都别开眼红了眼眶。
ICU不允许多人逗留,护士轻声催促家属探视时间有限。
温叙白最后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起身退出病房。厚重的玻璃门关上,再次将生死隔绝两端。
长廊里,裴景弘立刻镇定心绪,快速安排轮守。
“今晚我和温律师守第一班。凌晨陆星遥过来接替,早上苏清晏、知夏接班。二十四小时不断人,随时盯着医生通知。庭里所有工作我暂时全部调整,优先陪护。”
所有人没有半句异议。
平日里分工办案、分工普法的民一庭,此刻默契分工,守着他们最牵挂的人。
夜色渐深,城市彻底沉寂。
林知夏和苏清晏先驱车离开医院,不是回去休息,是去温叙白家里。
家中长辈只知道沈砚辞加班晚归,尚且不知情。一岁的知安,乖乖躺在床上,已经睡熟。小眉头轻轻平展,梦里大概还是白天在法院闹爸爸、喊爷爷的欢喜光景。
她不知道,她最爱的妈妈,正躺在无菌病房里,孤身与死神博弈。
两个姑娘站在婴儿床边,看着孩子懵懂熟睡的小脸,眼泪无声砸在地板。
如果天亮她问妈妈去哪了,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夜里凌晨,陆星遥准时抵达医院,接替裴景弘。裴景弘年事稍长,连日加班本就疲惫,却依旧不肯彻底休息,坐在走廊长椅上翻看警方实时通报。行凶者案发后逃窜,市局、分局连夜追查,全力抓捕。
法理绝不会姑息恶意报复,可此刻,再快的抓捕,也换不回她安然无恙。
整夜ICU外的长廊灯火通明。
温叙白一夜未眠。
他就坐在正对ICU玻璃的长椅上,一动不动,目光始终落在那道模糊的身影上。夜里数次护士进出调整参数、通报体征,每一次动静,都能让他瞬间紧绷起身。
万幸,后半夜体征渐渐平稳,没有再出现危急情况。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苏清晏和林知夏带着早餐赶来。两人眼底浓重青色,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家里我们稳住了,长辈只说沈姐临时出差加班,暂时瞒住了。”林知夏声音沙哑,“知安早上醒了,一直在找妈妈,哄了好久才肯喝奶玩玩具。”
温叙白心口一堵,酸涩难忍。
他最愧对的,是等妈妈回家的孩子,是遍体鳞伤的爱人。
清晨八点,医生例行查房。
出来告知众人消息:“生命体征持续平稳,没有二次出血,脏器炎症暂时可控,七十二小时危险期,稳住一天了。”
一句稳住,让所有人悬了一夜的心,稍稍落地。
没有欢呼,没有放松,只有沉沉的庆幸。
陆星遥和裴景弘暂时返回法院,处理紧急工作、对接案件后续、配合警方做笔录,同时暂时接管沈砚辞手头所有未结案件,替她守住她没来得及守完的岗位。
法院的法理、公道、案子,他们替她扛。
而医院的长夜、ICU的等候、难熬的朝夕,他们全员替她守。
苏清晏和林知夏留在医院陪守白天班次。
日头渐升,透过医院长廊的玻璃窗落进来明亮晨光。
外界车水马龙、城市如常运转,民一庭的工作依旧有条不紊推进。
唯独这条长廊,静止了所有时光。
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候。
等那个执槌守正义、温柔怀烟火的女法官,熬过病痛长夜,平安归来。
等天亮,等痊愈,等她再笑着回家,抱抱她小小的知安。
等风雨落幕,灯再亮起,人再团圆。2
盼着沈法官早日归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