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的七十二小时危险期,是所有人掐着秒数熬出来的。
前三日的煎熬,像是把时间无限拉长。白昼与黑夜在冰冷的长廊里失去界限,民一庭五人轮替不休,法院、医院两点一线,没有人睡过一个完整觉。
裴景弘一边顶住庭里全部工作,替沈砚辞接手积压案件、对接警方跟进凶手抓捕进度,一边每日抽空赶来医院确认病情,眼底的疲惫一日重过一日。
陆星遥扛起大部分开庭与合议工作,白天端坐审判庭定分止争,夜晚驱车奔赴医院守夜,冷峻的眉眼间压着沉沉的焦虑,再也没了往日闲谈打趣的松弛。
苏清晏和林知夏几乎把大半时间耗在医院。她们轮流守在ICU门外,整理沈砚辞的案卷、替她对接当事人、安抚来访群众,小心翼翼护住她辛苦积攒的所有工作,不让一桩案子延误、一处细节疏漏。
温叙白更是寸步不离。
三天三夜,他没有回过一次完整的家。偶尔趁着换班空隙短暂回去,也只是为了抱抱懵懂的知安,哄她入睡,再匆匆折返医院。
小家伙这几日格外黏人,每天睡醒第一句话就是软糯的“妈妈”。长辈和两个姑娘只能一遍遍温柔安抚,说妈妈出差了、很快回来。孩子不懂生死、不懂凶险,只是日日踮着门口,盼着那个温柔的身影归家。
家里烟火依旧,却唯独少了最关键的人。
所有人都靠着一丝微弱的希望硬撑——熬过七十二小时,就是活下来。
前六十个小时,病情一直趋于平稳。
出血彻底止住,脏器损伤没有继续恶化,血压、心率逐步稳定,各项指标缓慢回升。医生每次出来通报的消息都趋于乐观,让悬在所有人心头的巨石稍稍松动。
大家都暗自松了口气,以为最难的长夜已经过去,黎明即将到来。
直到危险期最后十二个小时。
深夜两点,整座医院陷入最深的沉寂。长廊只剩下应急灯幽幽的冷光,苏清晏和林知夏靠在长椅上浅浅休憩,温叙白独自坐在ICU玻璃墙外,一瞬不瞬望着里面安静躺着的人。
就在这时,ICU内部的监护仪骤然发出一阵急促尖锐的报警声。
滴滴——滴滴——急促刺耳,撕碎深夜的平静。
温叙白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猛地站起身,手心瞬间冰凉。
休息室的两个姑娘瞬间惊醒,脸色煞白地冲过来。
“怎么了?!”
话音未落,数名护士、主治医生快步冲进病房,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紧急的医嘱声隔着厚重玻璃隐约传来,慌乱而紧张。
短短几分钟,却像漫长的几个世纪。
十分钟后,医生推门走出ICU,面色凝重,语气沉得让人心里发慌。
“患者突发术后严重感染,创面炎症扩散,引发持续性高热,体温飙升至三十九度八。目前出现感染性休克前兆,心率紊乱、血氧持续下跌,原本稳定的脏器功能再次出现衰竭迹象。”
“最后危险期反扑,病情急剧恶化,我们立刻启动急救预案,全力抢救。”
一句话,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短暂的安稳。
刚刚落地的心,瞬间重重砸回谷底,甚至比最初手术当夜更加凶险。
术后感染,是重伤患者最致命的并发症。前几日的平稳只是假象,潜藏的炎症在身体最虚弱的时刻彻底爆发,直接攻破了堪堪稳住的身体防线。
林知夏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眼泪瞬间决堤。
“明明都快熬过去了……怎么会这样……”
苏清晏死死咬住下唇,指尖控制不住的颤抖,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哭。她看着玻璃里被医护人员团团围住的身影,看着仪器疯狂跳动的异常数据,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她们守了三天三夜,熬了无数个无眠的时刻,眼看着曙光将至,却迎来最凶狠的反噬。
温叙白站在最前面,整个人僵在原地。
三天隐忍的克制、所有强撑的冷静、压在心底的恐慌,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没有哭,只是浑身控制不住的发抖,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音。眼底的苍白与绝望,看得人心头发堵。
他见过她最坚韧的模样。
见过她开庭沉稳笃定、不卑不亢;见过她调解温柔耐心、情理兼顾;见过她下班归家眉眼温柔、抱着知安轻声说笑;见过她哪怕疲惫,也永远挺拔从容。
可现在,她孤零零躺在无菌病房里,被病痛狠狠碾压,连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深夜三点,裴景弘和陆星遥接到紧急电话,火速从家中赶来。
两人推门走进长廊,看见的就是一片死寂压抑的景象。
两个姑娘红着眼眶无声落泪,一向温润克制的温叙白脊背紧绷、身形孤峭,整个人像是濒临破碎。
听完医生复述的紧急病情,裴景弘眉头死死蹙起,眼底满是沉重与自责。
“是我们预估乐观了。”
他声音低沉沙哑,“报复性伤人的创口深、污染重,潜伏感染风险本就极高,是我疏忽了最坏的情况。”
陆星遥紧攥双拳,胸腔翻涌着滔天的愤怒与无力。
凶手依旧在逃,法理的惩戒还未落地,可无辜公正的人,却在鬼门关一次又一次反复挣扎。
深夜的抢救持续整整两个小时。
ICU内灯火通明,医护人员争分夺秒抗感染、抗休克、纠正心率、稳住血氧。每一次数据的波动,都牵动着门外所有人的心神。
门外无人言语,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偶尔压抑的啜泣声。
曾经热热闹闹、说笑不断的民一庭五人,此刻齐聚冰冷医院长廊,沉默守着他们最亲的伙伴。
往日庭里细碎的日常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
办公室午后轻松的打趣、带知安来法院的热闹、小家伙奶声喊爷爷、走廊里并肩下班的背影、一次次开庭前后的相互叮嘱……
明明不过数日之前,还是烟火寻常、岁岁安稳。
凌晨五点,天边微微泛起一线灰白。
ICU的报警声终于趋于平缓,紊乱的体征一点点被压回可控范围。
医生再度走出病房,满脸疲惫,语气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松弛:
“暂时稳住了。感染初步压制,休克前兆解除,生命体征重回可控状态。”
“撑过今晚,七十二小时危险期,就算彻底度过。”
紧绷了整夜的弦,骤然松弛。
林知夏双腿一软,蹲在地上捂住脸无声大哭,积压三天的委屈、后怕、煎熬尽数宣泄。
苏清晏抬手擦掉泪水,肩头微微颤抖,长长松了一口气。
陆星遥紧绷的下颌缓缓放松,眼底的戾气与焦虑稍稍褪去。
裴景弘轻轻闭眼,沉沉吐出一口气,悬了三昼夜的心,终于落地。
唯有温叙白,依旧站在玻璃前一动不动。
他望着里面安静沉睡的人,眼底通红,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砚辞,你熬过来了。”
“再撑一撑。”
“我们都在等你。”
“知安还在等你回家。”
清晨七点,天边彻底亮透。
第一缕晨光穿透医院玻璃窗,落在清冷的长廊,落在疲惫憔悴的众人身上。
七十二小时生死危险期,终于圆满熬过。
风雨最凶的一波波澜,堪堪挡下。
她没有被黑暗带走。
可所有人都清楚,这不是结束。
漫长的抗感染治疗、创口修复、脏器休养、术后康复,依旧是一场遥遥无期的硬仗。
往后的日子,民一庭全员轮守不休,律所好友时时牵挂,家中稚子日日期盼。
所有人静静等候——
等这位踏过风雨、死过一次的女法官,彻底挣脱病痛,重新睁眼,重回人间,重回庭室,重回烟火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