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市的夏末,暮色总是落得温柔绵长。白日里喧嚣的法院渐渐沉寂,审判庭的法槌声、办公室的键盘声尽数消散,只剩下晚风掠过护城河的轻声响动。
这日周五,庭室众人早已准时下班。裴景弘提前收尾了本周合议工作,陆星遥、苏清晏整理完案卷归档,林知夏结清了所有送达回执,办公室早早空了大半。唯有沈砚辞留到了最后。
这周她主审了一起纠缠许久的民间借贷纠纷案。双方是多年邻里,牵扯数额不大,却积怨极深,数次调解无果,庭审中败诉方中年男子情绪极度偏激,全程言辞过激,数次当庭拍桌怒斥,言语间满是对裁判结果的怨恨,甚至散庭时当众撂下狠话,扬言不会善罢甘休。
庭里众人当时都暗自叮嘱她多加小心,沈砚辞却只是温和安抚众人,从业多年,她早已习惯败诉当事人的一时愤懑,只当是情绪宣泄,从未想过对方会滋生极端报复的歹念。
她伏案坐于空荡的办公室,逐字逐句核对最终判决书,反复校准法理依据、厘清事实细节,不愿出现半点疏漏。窗外落日余晖一点点褪去,蓝天染上沉暗的灰蓝,楼内灯光次第熄灭,只剩她工位一盏暖灯,孤零零亮在寂静的民一庭。
忙完所有收尾工作,已是夜里七点有余。
她收拾好厚厚的案卷,将公章、文书一一归置妥当,脱下法袍叠放整齐,换上日常的通勤衬衫长裤。拿出手机才看见温叙白的消息,临时接手了一桩紧急非诉项目会议,暂时无法过来接她。
想着离家不远,加之连日安稳,她并未多虑,轻声回复让他安心工作,自己步行返程即可。
中院正门人流量大,绕行大路需要多走十几分钟,为了早些回家陪伴年幼的知安,她习惯性选择了法院后侧那条僻静的老巷。这条巷子是她通勤多年的近路,路面平整,只是少有行人,两侧是老旧居民楼,梧桐枝叶繁茂,遮挡了大半光线,老旧路灯间隔遥远,光线昏黄摇曳,明暗交错。
晚风微凉,卷起地上散落的枯叶。沈砚辞单手拎着案卷袋,步履从容,脑子里还复盘着今日案件的争议焦点,心底惦念着家中一岁的小女儿。
早上出门,知安还死死拽着她的裤腿,软糯哭腔不肯放行;白天在法院,小家伙奶声奶气喊裴景弘爷爷、乖乖黏着庭里众人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不过数个小时,她还满心期待着回家拥抱孩子,和温叙白度过寻常温柔的夜晚。
可平静的一切,在巷子深处骤然碎裂。
巷尾阴影里,一道蛰伏许久的身影猛地冲了出来。
是今日庭审的败诉当事人。
男人眼底布满猩红,满脸戾气,早已被偏执和怨恨冲昏头脑,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锋利的折叠刀,周身是破釜沉舟的疯狂。他蹲守在此许久,眼睁睁看着法院众人陆续离开,唯独等到了独自落单的沈砚辞。
沈砚辞心头骤然一紧,职业的敏锐让她瞬间警觉,脚步骤停。
不等她开口质问、不等她掏出手机求救,对方已经疯扑而上。
“你乱判案子!凭什么判我输!”
嘶吼声撕裂夜色,尖锐刺耳。寒光骤然亮起,刀锋带着极致的恶意,狠狠刺向她的胸腹。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根本来不及躲闪。
第一刀刺入躯干的瞬间,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滚烫的热血瞬间浸透了浅色衬衫,温热黏腻的触感密密麻麻覆在肌肤上。她闷哼一声,身体骤然僵住,手里的案卷袋啪地坠落地面,厚厚的文书纸张散落一地,被晚风肆意卷动、翻飞凌乱。
她下意识抬手格挡、后退,可对方已然彻底失控,心中积怨尽数爆发,接二连三挥舞刀具。利刃划破皮肉的声响在寂静巷中格外清晰,接连数刀落在胸腹、腰侧、手臂,每一处伤口都深可见骨。
剧烈的疼痛层层叠加,抽干了她浑身所有力气。原本沉稳坚定的视线迅速涣散、发黑,双腿发软,再也支撑不住挺拔的身形。她踉跄着背靠冰冷斑驳的砖墙,指尖死死抠着墙面,想要稳住身形,却只能任由身体一点点下滑。
鲜血顺着墙壁蜿蜒流淌,染红了灰白墙皮,也浸透了散落的案卷。那些她字字斟酌、承载着法理与公正的文书,此刻被温热的血浸染,触目惊心。
男人看着她虚弱垂落的模样,眼底的戾气丝毫未减,最后狠狠瞪了她一眼,仓皇转身,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奄奄一息的她。
意识逐渐模糊,呼吸变得微弱又费力,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贯穿躯体的剧痛。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摸索口袋里的手机,指尖沾满鲜血,数次打滑,才勉强攥住机身。
脑海里闪过的不是庭审的争执、不是案件的委屈,是知安软糯的眉眼、咿咿呀呀的奶音,是温叙白温柔的笑意,是民一庭日复一日并肩相伴的烟火日常。
她不能倒下。
可汹涌的眩晕感彻底吞噬了神智,指尖无力松开手机,视线彻底沉入黑暗,身躯重重瘫倒在满地散乱的文书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夜间途经老巷的居民发现了倒地的她。凄厉的呼救和慌乱的脚步声打破深夜的沉寂,120急救、110警务电话几乎同时拨通。
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划破清和市的夜空,一路疾驰,冲破夜色,驶向市第一人民医院。
彼时,温叙白正坐在会议室里,刚结束冗长的项目研讨,指尖还翻着专业合同条文,神情沉稳从容。手机骤然响起陌生紧急来电,电话那头医护人员急促冰冷的声音,让他周身所有温度瞬间散尽。
“请问是沈砚辞家属吗?她遇袭重伤,目前大出血昏迷,正在紧急抢救,请立刻赶往医院。”
嗡的一声,全世界瞬间寂静无声。
手里的文件骤然滑落,散落一地。他来不及和任何人解释,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踉跄着冲出会议室,抓起外套狂奔下楼,油门踩到底,车子在车流中飞速疾驰,心底的恐慌和绝望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一岁的知安还在家中等着妈妈回家,尚且懵懂无知,不知道自己温柔坚韧的妈妈,正徘徊在生死边缘。
同一时间,裴景弘刚到家,正在回复庭室工作消息;陆星遥、苏清晏、林知夏正各自收拾休息,规划着周末轻松的闲暇时光。急促的群组电话接连响起,当裴景弘带着沉到谷底的嗓音说出沈砚辞遇袭重伤的消息,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
片刻的死寂后,是难以掩饰的慌乱与崩溃。
林知夏瞬间红了眼眶,指尖剧烈发抖,不敢相信那个平日里温柔沉稳、遇事永远从容淡定的沈姐,会遭遇这样极端的恶意。苏清晏心口发紧,鼻尖酸涩,脑子里全是白天办公室里,沈砚辞温柔笑着看知安打闹的模样。陆星遥脸色铁青,沉默不语,眼底是难以压制的后怕与愤怒。
几人来不及收拾东西,相继驱车奔赴医院。
昔日热热闹闹、朝夕相伴的民一庭小队,此刻齐聚医院惨白冰冷的急诊长廊。
抢救室的红灯刺眼夺目,高高悬在走廊尽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界限,隔绝了生死。厚重的门板之内,是争分夺秒的抢救,是凶险未知的伤情;门板之外,是全员紧绷的绝望,是无声的煎熬等待。
办案民警匆匆赶来,简单复述案发经过:蓄意报复、持刀伤人、多处贯穿伤、失血性休克、伤情极其危重,尚未脱离生命危险。
温叙白僵在抢救室门前,脊背挺直,却浑身冰凉。他一言不发,眼底翻涌着极致的后怕与痛楚,目光死死盯着那盏红灯,一动不动。往日从容温柔的眉眼,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苍白。
裴景弘眉头紧锁,神色凝重,一边对接警方跟进抓捕进度,一边强压心绪安抚众人,可微微颤抖的声线,终究藏不住心底的慌乱。
长廊寂静无声,唯有监护仪隐约的滴滴声、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在冰冷的空气里缓缓流淌。
谁也无法预料结果。
昨日还在庭室说笑、带孩子来过法院、温柔安稳的日常,在一夜之间被恶意彻底撕碎。
法理昭昭,可人间风雨,终究还是摧折了那位守着烟火正义、温柔前行的法官。
(作者:这里以后可能会刀,准备好纸巾)